年關將至，北地的雪一場接著一場。
連綿山野早己被風雪染白，官道兩旁的樹木掛滿冰凌，寒風捲起細碎雪粒，打在人臉上如同砂石。
部隊難得迎來一段休整時間。鄭子布在前線待了大半年，白日檢查刻有符籙的炮彈，夜裡教上清同門參悟通天籙，己經許久未曾睡過安穩覺。
張司令批下歸鄉的假條時，鄭子布愣了好一會兒，才小心將那張薄紙摺好，貼身收進軍裝內袋。
臨行前，軍械所的人給他裝了兩包點心、一小袋白糖，還有幾匹棉布。鄭子布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但戰友們還是將東西塞進了他的行李裡，只好一一道謝。
他己經想好了，糖留給村裡的孩子，棉布送給幾位年長的鄉鄰。進門後先給父母磕個頭，再陪父親喝兩杯。過去這一年鬧出的風波太多，也讓他們擔心了。
他頂著風雪趕了數日路，翻過最後一道山樑時，天色己經暗了下來。
往年站在這裡，便能看見村裡的炊煙。蒸饅頭、炸年糕的香氣順著山坡飄出很遠，孩子們提著燈籠在雪地裡瘋玩，隔著半座山都能聽見笑聲。
可今日山下黑沉沉一片。
一盞燈都沒有。
鄭子布停住腳步，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他顧不得山路溼滑，提炁衝下山坡。背後的行囊不斷撞在肩上，裝點心的紙包從縫隙裡露出一角，很快便被落雪打溼。
離村口越近，空氣裡的焦味便越重。
風雪壓不住那股味道。
鄭子布衝過倒塌的石牆，腳步猛地僵在原地。
眼前的村子己經化為焦土。
房屋被燒得只剩斷牆與黑梁，積雪掩不住下面焦黑的血跡。街巷間橫著一具具屍體，有人倒在自家門前，有人死死護著懷裡的孩子，還有老人靠在牆根，手邊落著燒斷的柺杖。
地上找不到槍傷與炮火留下的痕跡。卻殘留著刀炁、陰煞、符火的炁息。
殺死他們的，是異人。
鄭子布肩頭的行囊滑落在地。紙包摔開，幾塊點心滾進殘雪，沾滿黑灰。
“爹！”
他突然嘶吼一聲，瘋了似的衝進廢墟。
自家的院牆己經塌了大半。他徒手掀開燒黑的木樑，扒開尚有餘溫的磚石，十指很快被碎木和瓦片割開。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流，他仍一遍遍喊著父母，把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翻開。
灶房裡無人回應，地窖口被坍塌的屋頂徹底壓住。鄭子布用肩膀頂開斷梁，雙手摳進磚縫，硬生生把地窖挖開。
裡面躺著六個人。
最前面的男人手裡還握著一把柴刀。幾名婦人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可一道掌力己經貫穿了所有人的胸膛。
鄭子布跪在洞口，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半天發不出聲音。
他仍舊不肯停下。
從自家翻到鄰院，從村頭找到村尾。他挨個檢視那些被風雪覆蓋的面孔，只盼還能找到一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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