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鶴吩咐完之後,再沒多說什麼,目光卻漸漸放空了。
他難得沒了坐相,身子微歪,單手撐著臉側,思緒不知不覺漸漸飄遠。
他有一個要命秘密,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包括他的妻子。
他的父親叫陸致遠,是蓉城的一位舉人,在讀書上頗有些天賦,不到三十便中了舉,但是他的天賦終究有限,中舉之後連著進京趕考的兩回都未能高中進士,便以舉人的身份謀了個差事。
他在外當了兩年縣令之後,因受不了官場拉幫結派銀子當道的風氣,在一次被上官索賄之後,他憤而辭官,回到老家蓉城開始經營家業。
一般來說,讀書人讀到舉人就不可能缺錢了,實在沒錢了隨便收一群弟子開始教書都能得一大筆束脩,他爹學問高深,母親又善於理財,再加上陸家本來在老家就是頗有家底計程車紳,很快家裡就攢下了不菲的家產。
他爹人品厚重,樂善好施,不光逢年過節會接濟窮人,每逢家鄉遭難,他爹也是第一個站出來捐款捐物,甚至帶著家僕忙前忙後地救助窮苦百姓的,日子久了,他爹也落了個陸大善人的名號。
陸清鶴是他爹三十上頭才要上的孩子,極得爹孃寵愛,自他兩歲起,就在讀書上展露出極高的天份,爹孃自然是歡喜不盡,陸致遠雖說看不慣官場風氣,但兒子天資遠勝於自己,說不定就是能改天換日之人,因此他打小便教導陸清鶴做人當光明磊落的道理。
生活富足,父母恩愛,自己又天賦絕佳,按說這樣的人生已經稱得上完美了,但偏偏就在陸家最春風得意的時候,一場狂風暴雨猝不及防地降臨了。
那是在十多年前,陸清鶴依然清楚地記得,蓉城那陣子發了洪水,附近鄉下的莊稼都被淹了,父親像以往一樣出門救災,但和往常有所不同的事,父親每天救災回來,常常面色凝重,還時常和母親關起門商議著什麼。
直到有天,父親突然以最快速度收拾起行囊,一家三口上了趕路的馬車,說是要去一個遠房親戚家住幾天。
陸清鶴年少早慧,雖然不知道家裡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小小的他已經能隱約察覺到家裡出了大事兒,所以他甚至主動幫父母打點行囊,安頓好下人。
但大禍就發生在他們離家的那天夜裡,陸家一行人剛踏上曲折的山道,不知道從哪裡躥出一夥山匪,一副要對陸家趕盡殺絕的架勢。
大難臨頭,母親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推下了山坳,聲音顫抖地叮囑他不論聽到什麼都不能出聲,不論看到什麼都不能衝出來。
也算他運氣好,滾下來的時候剛好落在一處隱秘的石縫裡,他摔得頭破血流昏死過去,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四下出奇得安靜,他摩挲著想要爬起來,手指卻忽的摸到了草叢裡突然出現的另一隻手。
他一個激靈,咬死了嘴唇沒發出半點聲音,低頭向草叢看去,就見裡面藏著一隻斷手。
這隻手拇指和食指有著厚厚的繭子,是經常握筆留下的,這隻手曾經抱著他讀書練字,曾經摸過他的腦袋,也曾在他調皮頑劣時打過他的手板——這是他父親的手。
陸清鶴眼前一陣陣發黑,絕望地抬眼向昨天滾下的山坡上看去。
山坡上最高的一棵杉木上,掛著幾具千瘡百孔的屍首,有哄他睡覺的阿嬤,有常常帶他出去玩的福子哥,還有經常去店裡給他賣糖人的看門阿爺。
——被掛在最中間的,便是他的父母。
他的父親斷了一臂,被人一刀砍斷了半根脖子,他死不瞑目,嘴巴大張著,似乎控訴這世道不公,他母親的死相尤其悽慘,她此時已經懷孕兩月有餘,手臂維持著護住孩子的姿勢,小腹卻被利刃洞穿,臉上滿是淒厲的痛苦,面上已經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美貌。
所有人的屍首不光殘缺不全,甚至連蔽體的衣裳都沒留下一件,就這麼赤條條地掛在樹上,任由雅雀啄食他們的肉身,連死後的一點體面也沒留下。
陸清鶴想要尖叫,想要衝上去把他們放下來,但在他即將行動的前一刻,耳邊又響起了母親的聲音——不要亂動,不要出聲。
他忍得渾身顫抖,終於按捺不住氣血上湧,猛地吐出一口血,再次昏死過去。
這次也不知他昏睡過去多久,等掙扎著醒來的時候,耳邊隱隱聽到了風送來的聲音。
“那小崽子夠能忍啊,看見自己爹媽被扒光了掛樹上都沒動靜。”
“也說不準,沒準是昨晚上掉到哪個山溝子裡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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