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他們徹底離開之後,陸清鶴才敢把父母和家中人的殘破屍首從樹上解下來,含著血淚安葬好。
他在那座不敢立碑的土堆前重重磕了三個頭,發誓此生一定為他們報仇,這才轉身離開。
他化作乞兒,一路乞討來到了沈蔻丹一家所在的鎮上。
和沈蔻丹記憶中的天降英雄不同的是,他救下沈蔻丹,其實是一早便設計好的。
在官府那邊,陸家全家都被山匪害死,他在戶籍上也是個死人了,所以他繼續住進一戶人家獲取新的戶籍,他在這處鄉鎮徘徊多日,發現沈家一家雖然不是富貴人家,但在鎮上的風評卻極好,他便選中了這戶人家。
那日廟會,他瞧見有人販子跟著沈蔻丹,卻故意沒出聲提醒,設了十全的機關,確認沈蔻丹出不了事兒之後,他才一路跟著,直到人販子動手,他果斷跳出去,當著沈家父母的面兒救下了沈蔻丹,並且營造出受了不輕的傷的假象,沈家父母對他萬分感激,等他傷好之後便和他商量收養他的事兒——一切都和他謀算中的一樣。
唯一有所區別的是,他最開始並沒有想和沈蔻丹變成夫妻,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娶任何人,他小時候甚至覺得沈蔻丹挺蠢的,一天到晚只會傻笑,木頭腦袋,讀書也讀不進去,就知道追在他屁股後面喊哥哥,為了順利在沈家落戶,為了維持‘溫柔哥哥’的表象,他也裝著寵她哄她許多年,到了後來,他自己都分不出是真是假了。
但這麼些年過去,沈蔻丹之於他,就像是冬日的炭火,夏天的涼扇,已成為不可或缺之物,他早已習慣了她的存在,直到她到了說媒的年紀,陸清鶴想到她會嫁給別人,心裡竟有點接受不了,乾脆主動提親,接受了這個小麻煩。
他自己很清楚,這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喜歡她,只是因為她最適合,他的感情早已埋葬在那個瀰漫著血腥味的夜裡了,支撐他活下來的,唯有徹骨的仇恨和對權勢的渴望。
這些年他復仇的心思一直沒斷過,也想方設法打聽出了當年的真相——那年蓉城遭災,他爹主動開倉放糧,後面還好心以極低的價格賣出糧食,讓許多等著發天災財的糧商算盤落空。
那邊王侍郎是當地的知州,知道了他爹的行為之後,將他大肆讚揚了一番,鼓勵他救濟災民的行為,他爹一開始還以為終於碰到了一位好官,到後面糧價越來越高,他爹這才察覺不對,暗地裡打探了一番,發現背地裡哄抬糧價的,就是這位父母官。
查出真相之後,他爹自知大禍臨頭,這位王知州絕不可能放過自己,他爹便謀劃著先去外地避避風頭,沒想到王知州更快一步,當天晚上就派人冒充山匪,截殺了陸家上下。
他做這等陰私事兒,當然不能讓府衙的差役動手,所以冒充山匪截殺陸家上下的那批人,是陳淮安派去的侯府死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爹一輩子與人為善,救助無數百姓,但等他慘死的訊息傳進蓉城,人人都知他的死有貓膩,卻無一人敢為他喊冤,上面一句‘路遇山匪’便定了案,沒有一個人敢細究真兇是誰。
陸清鶴的思緒不知不覺飄得極遠,直到手背一燙,他才終於回了神。
他低頭瞧去,就見手背上落了一滴滾燙熱淚。
他頓了頓,面無表情地擦去。
光明有什麼用?磊落有什麼用?不及權貴輕飄飄一指。
從那時起,一個念頭便深深地篆刻在了陸清鶴的腦海裡,這世上,唯有權勢富貴可信,其餘的恩愛情義,皆可拋之棄之。
只要他能大仇得報,步步高昇,這世上就沒有他不能捨棄的。
又過了片刻,馬車停下,陸安掀起簾子:“少爺,到公主府修建的地方了。”
此時此刻,陸清鶴的臉上已經全無異狀,踩著腳踏下了馬車。
也是趕巧了,正好福慧公主的車駕剛到,她踩著太監的手下了馬車,見著陸清鶴,率先打了聲招呼:“陸大人。”
陸清鶴微微一笑,拱手行禮:“殿下。”
福慧公主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臉上落了片刻,隨即不自在地扶了扶鬢間的髮釵,用一種驕縱散漫的語氣道:“我昨天不小心和尊夫人鬧了些誤會,便命人送了一枚髮釵過去,那釵子她收到了嗎?可還喜歡?”
那髮釵沈蔻丹喜不喜歡陸清鶴不知道,不過他卻知道福慧公主想聽到什麼答案。
“公主這話倒是把微臣問住了。”他彷彿苦惱地蹙了下眉,卻又衝著福慧公主一笑,似真似幻,不可捉摸:“我近來忙著為公主建府,滿心滿眼只有公主的事,已經許久不曾和內子說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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