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川要重寫婚書，是因為舊婚書上有一條休妻避罪。
那條不是他寫的。
成婚前，侯府賬房照舊例抄下：若夫家獲重罪，男方可先休妻歸宗，女方妝奩不入抄沒；若女家獲罪，女方自請離府，不累夫族。兩邊都說是給對方留路，真到姜家被抄、謝家流放時，誰也沒走成。
舊婚書從謝靖木匣夾層裡取出，邊角被水泡皺。老夫人的私印還在，姜父的印只剩半邊。
謝臨川把“可休妻歸宗”六字劃掉。
姜照月奪過筆：“你先問我。”
“問了你會讓劃？”
“會。但不是你一個人劃。”
兩人坐在州衙借來的小屋裡。桌上沒有紅紙，只有剩下的河工麻紙。謝臨川右腿架在木凳上，姜照月坐另一邊，中間攤著舊婚書、復爵具結書和一碗漿糊。
陶銳自告奮勇來作見證，被老夫人一封信趕去守門。信裡只寫：他連民倉都敢帶兵堵，別讓他見證別人過日子。
於是見證人換成裴慎、女官和送粥的阿滿母親。
阿滿母親端著托盤不肯坐：“我不識字。”
“所以請你聽。”姜照月說，“識字的人容易看漏自己想看的。”
她只得在門邊坐下，手裡還捏著擦碗布。
新婚書第一條寫財物。謝家已無封地，姜家妝奩也罰沒大半，能列的只有斷角鹿私印、舊木匣、姜照月一支梅花簪、謝臨川一根柺杖，以及兩人各自欠下的藥錢。
阿滿母親聽到柺杖算家產，忍不住道：“這東西也有人搶？”
“有。”謝臨川說，“陶銳拿過兩次。”
“他是扶你。”
“沒還便是拿。”
姜照月把柺杖從共同財物裡劃掉：“歸你。誰愛搶誰搶。”
第二條寫證物。木匣、殘賬、河工圖都不歸夫妻私有，不得拿去換爵、換罪或替任何一家遮掩。每次移交須有三方落名。
第三條寫罪責。誰做的事誰答，不能以夫妻身份替對方具結“不知情”，也不能用休妻、和離把已經知道的事抹掉。
裴慎聽到這裡，問：“若確實不知情呢？”
“便說自己不知。”姜照月道，“不替對方說。”
女官記下這一句，提醒婚書不是案卷，不必寫得像供狀。
“如今有人拿婚書當供狀用。”謝臨川把復爵第三張紙推過去，“索性寫清。”
第四條是去留。
若一人脫離罪籍，另一人仍候核，獲免者可先走。寫到這裡，兩人第一次真正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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