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紙庫地下沒有倉，只有一條塌了半邊的木槽。
周旺也醒了。他從藥棚裡探出半張臉，嘴唇乾得起皮，第一句話卻是問：“填溝那兩袋糧，算誰的？”
沒人立刻回答。那兩袋糧已經進了雪溝，救回他的命，也讓糧隊少了兩日口糧。姜照月把水囊遞過去：“先喝。”
周旺沒接：“我若喝了，賬上是不是還要多一口？”
“你先把這一口嚥下去。”顧青禾從旁邊奪過水囊，抵到他唇邊，“賬等你能拿筆再算。”
周旺喝得太急，嗆得彎下腰。顧青禾拍他背，拍到第三下才發現自己袖口沾了藥渣，低聲罵了一句，把袖子在灶邊烤了烤。沈硯衡看著這一幕，沒有再催焦圖。
姜照月把周旺醒來的時刻記在木片上，和“兩袋糧填溝”並列。她原本只想記他活了，周旺卻堅持讓她寫清糧從哪裡少、命從哪裡回來。
“寫吧。”他說，“免得以後有人說我白撿。”
焦邊圖被一陣風掀起，壓在底下的舊目錄露出半行字。謝雲棠伸手去按，按住的卻不是紙，是周旺遞來的空碗。
“別讓風吹走。”周旺說。
那隻碗底還有半圈藥湯，正好壓住目錄缺口。謝雲棠只把碗挪穩，又在目錄邊緣壓了一枚黑豆。
邵老頭拿長杆探了三次。第一處入土兩尺，第二處碰到石，第三處從腐木縫裡穿過去，帶出一團黑泥。昨日那張焦邊圖畫的是水槽回彎，不是暗倉入口。
書吏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圖認錯了？”
“人認錯圖。”姜照月把昨夜的話又說了一遍。
邵老頭沒惱。他把焦圖轉過半圈，三尾倒遊的魚便由東渠朝向州庫。原先眾人按紙鋪放圖的方向看，河道上下顛倒。針線笸籮用了十六年，沒人保證紙面從未被轉過。
方向改正後，回彎正對州庫舊牆。
河役沿牆根試土，找出一排封死的排水孔。孔內不是空倉，只塞滿燒結的紙灰。十圖盡毀的清冊或許沒有全假：至少有人真燒過一批東西，又拿倖存紙邊補了“盡毀”二字。
裴慎讓人篩灰。
紙灰一碰便碎，河役先用粗篩，漏掉半數；邵老頭罵他們篩糧篩慣了，換細紗布鋪在淺水盆裡。黑灰浮起，重物沉底。盆底留下銅釦、兩粒河尺鉚釘和一片薄骨籤。
骨籤只剩“卷三”兩個字。
《山河備患志》共有四卷十二圖。目錄記十圖歸庫，沒有記卷冊。若骨籤來自卷三，說明當年入庫的不只是散圖。
書吏翻火災清冊，找到一條“焦書三箱，不能辨名”。領焚人仍是羅大有，複核人卻有兩個：轉運司書辦盧有常，以及時任巡庫小吏章廷玉。
章廷玉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十六年前的火災記錄裡。
陶銳聽說後趕來，進門便問能不能再審。崔推官說不能僅憑一筆舊複核定罪。陶銳盯著骨籤：“每次都差一點。”
“差一點也得查。”裴慎道。
他們轉查州庫借閱冊。謝懷山借的是兩幅備患圖，不是整卷；謝靖在二十二年前借過《河防舊錄》，歸還記錄完整。目錄裡沒有他借《山河備患志》的字樣。
邵老頭卻說謝靖手裡有。
“你親眼見過？”姜照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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