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急鑼敲到第三遍，缺扣隨從已經跪在堂下。
他姓常，叫常福。右襟少的那枚銅釦曾卡在轉運木匣夾層裡，扣背有半朵梅花。此前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替章廷玉送私信，如今卻改口說，糧隊改道、滅口令、臨河轉押底單，全是沈硯衡授意。
沈硯衡坐在側案後，聽見自己名字，只把筆擱下：“繼續。”
常福大概沒料到他不辯，喉頭動了動，指向堂上三封文書。第一封叫糧車轉鹿鳴西灶，第二封令趙三清理舊賬，第三封則要他盯住姜照月。三封都有轉運司印，紙邊也壓著章字小記。
“小的只是跑腿。”常福磕頭，“章大人說上頭有人，若不聽，連小的老孃也活不了。”
章廷玉隔著木欄冷笑了一聲：“你老孃三年前便死了。”
常福肩膀一抖，哭得更響：“正因只剩小的一人，才更怕死。”
堂外擠滿旁聽的人。哭聲出來，幾個婆子跟著嘆氣。姜照月卻看向常福右手。他每次說“沈大人”時，指頭都緊抓膝上粗布；提到章廷玉，反而鬆開。
謝臨川站久了，傷腿發僵，借木欄換了一次力。他沒有順她目光看，只低聲道：“他背熟了。”
“哪一段？”
“不知道。”謝臨川說，“我只聽得出太順。”
姜照月看了他一眼。換作從前，他大概已經從紙、印和口供裡給出一套完整推斷。眼下他承認聽不出來，倒讓她把常福每一次停頓聽得更清。
主審官命書吏驗文書。三封紙都是真的官用桑紙，印也是真印。第一封墨色最舊，第二封折縫有油汙，第三封邊角被火燎過。若只看物件，它們比常福更會說話。
謝雲棠把先前封存的試寫紙攤開。外勤墨遇水泛青，州衙公墨幹後發褐。第一封用的是外勤墨，第二封一半泛青一半發褐，第三封全是公墨。
“同一方印，不是同一次寫。”她說。
常福立刻道：“章大人分三日給我的，自然不同。”
“哪三日？”主審官問。
常福報出日期，連時辰也有。
堂下有人低聲說，這回怕是真的。那三日章廷玉都在州衙和轉運站之間來往，有值房簿可查。沈硯衡沒有打斷，只讓人把三日的門簿、飯簿、馬料簿一併取來。
等簿冊時，阿滿母親從堂外擠進來。她今日原本替病坊送洗淨的布帶，袖口還溼著，聽見日期後忽然問：“那日是二月十二？”
差役要趕她，姜照月認出她懷裡露出一角的薄賬：“你記得什麼？”
“我不記官老爺。”她慌忙搖頭，“我只記水錢。那天城南井壞了，洗一盆衣多收一文，我罵了一路。”
堂上有人笑。阿滿母親臉漲紅，仍從布帶底下抽出一本油漬小賬。病坊洗衣按件結錢，死人衣裳焚燒，不再付洗錢。可二月十二那頁，常福死去三年的母親名下，記著兩件夾襖、一條褲子，另收三文熱水錢。
“這是我洗的。”阿滿母親指著一個歪圈，“褲腰裡縫了銅錢，泡水才摸出來。我怕被說偷錢，特地叫管事畫圈。”
常福猛地抬頭。
章廷玉也看向那本賬，臉上第一次沒了譏色。
主審官問：“人在何處？”
阿滿母親被滿堂官袍看得發怵，往姜照月身後縮了半步：“我不知道。衣裳是北坊一個駝背男人送來的，說老太太染病，不便露臉。洗好後，也是他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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