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光束打在戲臺中央，照亮了一塊半透明的白色幕布。幕布後，不知何時多出了幾道人影——不是真人，而是皮影。那些皮影約莫半人高，用細竹竿操控，關節處連線著透明的絲線，在幕後燈光的映照下，在幕布上投出清晰的剪影。
林晚坐在臺下，目光緊盯著幕布上的剪影。她能看出來，那些皮影的角色，是一個年輕女子，一箇中年婦人，還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三個人影在幕布上緩緩移動，彷彿在行走，又彷彿在尋找什麼。
然後，一個婉轉的女聲，從幕布後傳來，帶著戲曲唱腔特有的韻味，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柳家村外，三里坡——歸鄉人，路難行。”
那聲音，是沈姐的。
隨著唱詞落下，幕布上的剪影開始變化。那個年輕女子的身影，獨自走在一條蜿蜒的路上，路的兩旁是低矮的樹木和雜亂的草叢。她的步伐很快，彷彿急於到達某個目的地。
緊接著，第二個聲音加入了。那是一個蒼老的男聲，像是從戲臺深處傳來的，帶著回聲：
“柳家村，柳家村——百年基業，一朝沉。”
幕布上，出現了新的剪影。那是村莊的輪廓——房屋、樹木、牌坊，在幕布上依次浮現，彷彿一幅水墨畫正在被一筆一筆地勾勒出來。但那些房屋的輪廓，卻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彷彿它們不是建築物，而是一座座墓碑。
林晚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座椅的扶手。
她認出了那些剪影。那座牌坊，那條路，那些房屋的佈局——那是柳家村。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幕布上的剪影繼續變化。年輕女子走進了村莊，中年婦人在村口迎接她，白髮老人坐在屋前的藤椅上，朝她緩緩招手。一切看起來，都是一幅溫馨的歸鄉畫面。
但林晚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冷汗。
因為她注意到了那些剪影中的一個細節——年輕女子的身後，始終跟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很淡，很模糊，像是被墨水稀釋過的痕跡，若不仔細看，幾乎會被忽略。但它確實存在，緊緊地跟在年輕女子的身後，一步不落。
那個身影，沒有腳。
它的下半身，是一團模糊的、彷彿煙霧般的輪廓，飄浮在地面上方，隨著年輕女子的步伐，無聲地滑行。
臺下的皮影觀眾們，彷彿也被這一幕吸引住了。它們保持著各種姿態，一動不動地“看”著戲臺，那些沒有瞳孔的眼睛，在紅燈籠的光照下，彷彿也在閃爍著某種異樣的光芒。
林晚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戲臺上。幕布上的剪影，己經進行到了下一幕。年輕女子在屋中與老人交談，中年婦人在廚房忙碌，畫面看起來很平常，甚至有些溫馨。但那個沒有腳的模糊身影，依然跟在年輕女子身後，而且比之前更近了。
它己經貼到了年輕女子的後背。
年輕女子毫無察覺，依然在與老人說笑。但臺下的林晚，卻清楚地看到——那個模糊的身影，緩緩抬起了手，搭在了年輕女子的肩膀上。
緊接著，幕布上的畫面，驟然一變！
溫馨的歸鄉場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戲臺。一座與此刻林晚所在的戲臺，幾乎一模一樣的戲臺。戲臺上站著一個穿著大紅戲服的女人，臉上畫著濃重的戲曲妝容，眉眼如畫，唇色如血。
那個女人，緩緩轉過身，面向臺下。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婉轉，卻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
“林姑娘——”
“你看，那個被跟回家的姑娘，像不像你？”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地站起身，但就在她起身的瞬間，周圍的一切都變了。那些皮影觀眾，那些紅燈籠，那座戲臺——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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