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荒山夜路
子時己過，山林被濃郁的墨色浸透。今夜無月，只有幾粒疏星在厚重的雲隙間掙扎著透出微弱寒光，勉強勾勒出嶙峋山石的輪廓和扭曲樹木的剪影。風穿過山谷，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無數幽魂在暗中絮語。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在幾乎沒有路的陡峭山坡與茂密灌木間無聲穿行。
謝雲瀾打頭，他換上了一身更利於行動的深灰色短打，揹負長劍，腳下彷彿長了眼睛，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堅實的石面或裸露的樹根上，避開鬆軟的腐殖質和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敗葉。他手中握著一塊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圓形玉佩，那光芒並不刺眼，卻能驅散周圍數尺內令人不安的沉鬱黑暗，卻又奇異地不會傳出很遠，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罩子攏住。
林晚緊跟其後。她換上了謝雲瀾提供的一套同樣利落的深色衣褲，略有些寬鬆，但行動無礙。柴刀綁在腿側，銅鏡和胭脂盒貼身放著，掌心被銀色八卦封印覆蓋的“輪迴印”暫時蟄伏，那根無名先生給的暗紅絲線鉛筆則被她小心地插在髮髻裡——謝雲瀾說這種“寄靈之物”有時放在頭頂可略微安定神魂。她全力調動著被沈清漪“訓練”後增強的五感和身體協調性，努力跟上謝雲瀾的速度，同時警惕地感知著西周。
兩人之間，那縷由“同心印”建立的微弱聯絡，如同黑暗中一條無形的絲線，讓他們能模糊感應到彼此的方位和大致狀態。此刻，謝雲瀾傳遞過來的是一種沉靜、專注，但深處暗藏緊繃的警惕。而林晚這邊，則是疲憊、警惕，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
離開廢棄道觀己有一個多時辰。山路難行，但更讓人心頭沉重的是那股如影隨形的、彷彿被什麼東西在暗處冷冷“注視”的感覺。並非實質的視線，更像是一種規則的、不帶感情的“標記”或“等待”。
“是‘緘默’？”林晚在又一次感到後頸莫名發涼時，終於忍不住透過“同心印”傳遞出一絲詢問的意念。她沒有開口，怕聲音在山林中傳出太遠。
前方謝雲瀾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一股“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它在‘記錄’，未必立刻行動。小心腳下，前面是斷崖，有藤蔓可下。”的意念傳回，同時伴隨著一幅前方地形的模糊影像和幾處可供借力點的標記。
林晚心中一凜，果然看到前方樹木驟稀，一道黑黢黢的斷崖橫在眼前。她學著謝雲瀾的樣子，抓住崖邊垂下的粗壯老藤，身體緊貼崖壁，手腳並用，向下滑去。崖壁溼滑，佈滿苔蘚，冰冷的夜風從崖底倒捲上來，帶著濃郁的泥土腥氣和某種……淡淡的、陳舊紙張受潮後的黴味。
這味道讓她眼皮一跳。並非之前在咖啡館或面對“抄寫傀儡”時感受到的濃烈邪氣，而是一種更隱蔽、更“日常”的腐朽感，卻出現在這荒山野嶺，顯得格外詭異。
“你也聞到了？”謝雲瀾的意念傳來，帶著確認。
“像……放久了的舊書，或者檔案。”林晚回應。
“方向沒錯。清河縣民俗檔案館，早年據說接收過一批從戰亂地區流散出來的、包含不少地方誌怪雜談和民間儀軌的殘卷，儲存條件有限，多有黴變。這氣味……或許與那裡有關聯，被山風帶了過來，也可能……”他沒說完，但林晚明白他的意思——也可能是什麼東西散發出的、帶有“資訊”或“記錄”特質的氣息。
兩人順利下到崖底。這裡是一條幹涸的河床，佈滿大小不一的卵石。順著河床方向，地勢漸緩，遠處隱約可見零星的燈火，那應該是清河縣郊區了。
“在此稍歇，調息片刻。前方接近人煙，需更加小心。”謝雲瀾選了一塊背風的大石後，示意林晚休息。他收起照明玉佩，周遭瞬間被更深的黑暗包裹，只有遠處縣城的微光在天邊暈染開一小片模糊的昏黃。
林晚背靠岩石坐下，取出水囊小口喝水。冰涼的水劃過乾渴的喉嚨，稍稍驅散了奔波帶來的燥熱和不安。她嘗試運轉沈清漪教導的粗淺法門，平息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同時內視己身。精神力依舊枯竭，左眼的刺痛緩和了些，但視野邊緣偶爾還會閃過細微的血色光斑。“血胭脂”的副作用和過度使用的代價，正在緩慢顯現。
掌心的銀色八卦封印穩定地旋轉著，隔絕了“輪迴印”大部分波動。但方才下山時，在經過一處氣息特別陰寒的背陰處時，封印下的紫色印記曾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同源或近似的氣息。這讓她對即將前往的檔案館，更多了幾分警惕。
寂靜中，只有風聲和極遠處隱約的狗吠。
“林姑娘，”謝雲瀾的聲音忽然在黑暗中響起，很輕，但清晰，“關於你身上那位，在道觀時……她出手後，你可有感覺到任何異常？或與她之間的聯絡，有無變化？”
林晚心中微動。謝雲瀾果然一首在觀察和思考沈清漪的事。
“銅鏡比平時溫熱的時間稍長一些，但很快恢復了。聯絡……似乎更‘清晰’了一點，但並沒有額外的意念或情緒傳遞過來。”她如實回答，頓了頓，補充道，“她似乎……很討厭‘靈學會’相關的這些東西。‘輪迴’是，這次的‘抄寫傀儡’也是。”
“嗯。”謝雲瀾應了一聲，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怨恨與力量同源。她對靈學會造物的壓制越強，說明她與之的羈絆和仇怨越深。這力量對你而言是庇護，亦是枷鎖。你需時刻謹記，你借用的是百年不解的焚心之恨，稍有不慎，恨火亦會反噬己身。”
他的話與無名先生在咖啡館的提問隱隱呼應。林晚低聲道：“我明白。”
“另外，”謝雲瀾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罕見的遲疑，“我清微觀傳承中，有一門偏門雜學，涉及‘辨氣查因’。方才她紅影顯現，湮滅傀儡時，我隱約感覺到……她力量的根源深處，除了滔天怨念與戲文執念，似乎還纏繞著一絲極其隱晦、但位格極高的……‘契約’或‘禁制’的力量。並非你與她的契約，而是更早、更森嚴，彷彿鐫刻在她存在本源上的東西。”
林晚呼吸一滯。“什麼意思？”
“我也無法確定。”謝雲瀾搖頭，“只是一種模糊的感應。或許是我的錯覺，或許……與她當年之死，甚至與‘靈學會’的手段有關。如果真是後者，那她的狀態，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你與她的契約，或許並非偶然，而是觸動了那更早‘禁制’的某個環節。”
這個猜測讓林晚心底發寒。沈清漪本身，可能就是“靈學會”某個龐大計劃或實驗的一部分？她的瘋狂、她的強大、她的怨恨，甚至她與自己的相遇……都可能在一張更恐怖的棋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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