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三人從地下室出來後，夜色仍未褪盡。霧城的天際線被薄霧籠罩，只能勉強看到幾縷星光從雲縫中漏下來。城西的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樹影在地面上扭曲成怪異的形狀，給人一種不安的錯覺。
林晚走在最前面，步伐極快，完全沒有要停下來休整的意思。老人拄著鳳凰木杖緊隨其後，雖然年邁，但腳下的速度並不慢。殷塵負責斷後，不時回頭觀察周圍的情況，以防有人在暗中尾隨。
穿過兩條街道後，老城區低矮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中。老城區的西側邊緣有一片空曠的荒地，荒地上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中央堆著一座半塌的磚石小塔。塔身己經被藤蔓完全覆蓋，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只在塔基的側面隱約能看到一個拱形的門洞。
枯井就在塔邊不遠的地方，井口比地面略高，用一圈青石砌成了矮沿。旁邊的立著一塊字跡斑駁的石碑，上面刻著“古井”兩個字，但因為年代久遠，字的筆畫己經磨得看不清了。
林晚走到井邊，向下看去。
井口並不寬。然而井壁卻跟之前的水井完全不同——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而均勻的灰黑色晶體，像是冰面一般覆蓋了整個內壁，延伸到看不清的深處。那些結晶反射著熹微的天光，像是井底有一隻巨大的眼睛在向上凝望。
她伸手觸碰了一下井沿上的結晶，指尖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那結晶的溫度比周圍的空氣低很多，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的寒意。
“這就是鏡蝕之力凝聚成的鏡面，水井會變成黑色也是因為這個。”老人湊過來看了一會兒，聲音凝重，“鏡淵的力量己經滲入這裡了。如果繼續蔓延下去，整個霧城都會變成鏡中世界的一部分。”
林晚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解下淵墟劍，橫放在身前，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需要靜下來。
洇入了太多的資訊、情緒、挫敗和疲憊——守印人的真相、沈姐的被捲入、姜衍的消散、城中水井的異變。所有這些彷彿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的肩頭，幾乎要把她壓垮。但她不能垮，至少現在不能。
她閉上眼睛，將思緒一縷縷地撥開、放下，像是拂去水面上的浮萍。慢慢地，她的心變得安靜下來，如同一潭無風的湖水。
老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擔憂：“你要在這裡跳儺舞？用儺舞溝通天地之力，開啟鏡淵的通道？可你的靈力己經耗盡了……這種情況下強行跳儺舞，反噬的風險太大了。”
林晚緩緩睜開眼睛：“我知道有風險。”
“那你還——”
“因為我必須去。”她的聲音很平靜，沒什麼語調的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沈姐在裡面，我答應過她的。姜衍前輩到最後一刻都在幫我。我一定會去的。”
老人張了張嘴，想再勸阻，但最終只是長嘆一聲，後退兩步，給她讓出了空間。
林晚握住淵墟劍，將劍刃橫在掌前，然後深吸一口氣，踏出了儺舞的第一步。
儺舞是儺戲中最古老也最基礎的一門功課。它不需要複雜的道具，不需要華麗的舞臺，只需要舞者用身體與天地溝通，用步伐踏出大地的共鳴。林晚曾在大漠的孤煙中跳過，曾在荒村的廢墟中跳過，但從未在這樣一座被鏡蝕之力滲透的枯井旁跳過。
但她相信姜衍的話。鏡淵的鑰匙不在石上，而在舞中。
她邁出第一步，腳踏落地時，聲音不大，卻在地面上激起一圈極其輕微的震動。第二步，第三步——她的動作越來越流暢，淵墟劍在她手中不再是武器，而是一支筆，在空氣中畫出一道道無形的符文，與她的步伐相互呼應。
隨著舞步的推進，林晚感覺到井口下方傳來一陣奇異的變化。她不知道自己身體裡還有多少力氣，但這些力氣正被牽引著匯入腳下的大地，喚醒某種古老的東西。
一陣低沉的風聲忽然從井底湧出，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腳下那些灰黑色的結晶開始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如同玻璃相互碰撞的聲響。
林晚沒有停下來。她的舞步越來越快，手中淵墟劍的軌跡越來越清晰，每一劍劃過空氣時，都帶著一道淡淡的琥珀色光芒——那是她幾乎耗盡卻又重新燃燒的靈力，不用硬擠，而是自然而然地在舞蹈中產生。
她想起了姜衍在記憶碎片中留給她的那句話：轉化法門，不在於技巧，而在於心境。
她不再試圖去抵抗鏡淵的力量，而是將自己的舞步融入其中，同時保持著屬於自己的一線清明。
她在跟鏡淵溝通。
她的一切念頭都專注於腳下通往深淵的路。井口處的灰黑色結晶開始發生變化——從原本堅硬的固態，逐漸變得柔軟，如同一層流動的銀灰色水銀。結晶表面映出她的身影，但倒影中的那個“她”，沒有像真實中的自己那樣舞動，而是靜靜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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