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點頭。幾人不再說話,上了馬車,陳庭催馬往城西的燕鳴湖去。一路上陳悅安靜地靠著車壁,手指一下一下地梳著多多的毛。多多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尾巴尖輕輕勾著她的手腕,在腦海中低聲說:“主人,跟著的人一共六個,分了三組。其中兩個是剛才在酒樓下面跟瓔珞搭話的那人的手下。另外四個是後來才綴上的,像是另一撥人。你待會兒遊湖時留意些。不過依本喵看,這些人都不是什麼狠角色。撐死了是哪家閒得發慌的紈絝,想看看誰家姑娘這麼扎眼。”
陳悅在心裡回了一句:“我知道了。讓他們跟。這冀州城又不是誰家後院,我還能怕了幾隻蒼蠅不成。”
到了湖邊,陳庭把馬車停在一棵大柳樹下。這燕鳴湖果然名不虛傳。傍晚的湖面開闊如鏡,夕陽把天邊和水面都染成了柔柔的金紅色。湖心有幾座小島,島上林木蔥鬱,偶有白鷺飛起。沿岸綠柳成行,柳枝垂到水面上,被晚風吹得盪來盪去。湖上有幾艘遊船正緩緩划著,船頭掛著琉璃燈,已經有人點了燭火。陳悅幾人走到岸邊,金玉找船家租了一條烏篷遊船。那船家是個老實巴交的老頭,見陳悅幾個姑娘生得好看,還多問了一句要不要船孃。陳悅說不用,只讓陳庭在船尾幫襯著划船。她站在船頭,迎面湖風一吹,頓覺心曠神怡。湖水清澈,能看見水下的魚群和搖曳的水草。兩岸樹木蓊蓊鬱鬱,湖面上浮著幾片被風吹落的花瓣。陳悅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心道這燕鳴湖的景緻確實不錯。
船行到湖心時,金玉從船艙裡走出來,低聲道:“小姐,有船靠了過來。是剛才跟著的那夥人。他們的船比咱們的大,船上掛了紅燈籠,一共五個人。船頭站著個穿紫衣的年輕公子,看穿著像是哪家的少爺。他們正朝咱們這邊靠過來。”
陳悅皺眉,語氣冷淡:“若是他們打擾,便按大哥的流程來。先講理,後威懾。若還不行,也不用客氣。這湖底下泥多,埋幾個正好養魚。”
金玉點頭離開。陳悅沒多看,轉身進了船艙。她剛坐下,就聽外頭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那聲音刻意壓得溫文爾雅,一字一句都像是從戲文裡拿腔拿調學來的:“在下冀州劉子瑜,偶然於湖邊得見姑娘仙姿,驚為天人。不知姑娘可願賞臉,出來與在下結識一番。在下並無惡意,只想請姑娘喝杯清茶。”
陳悅坐在船艙裡沒應聲。瓔珞已經走到船頭。她雙手叉腰,把下巴一抬,聲音清脆:“我跟你講道理。你聽不聽。”
那船頭的公子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出來的不是那位小姐,而是個小丫鬟。他笑了兩聲,搖著扇子道:“不知這位姑娘要跟在講什麼道理。姑娘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瓔珞把手一指,說:“你穿得花裡胡哨,長得人模狗樣,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我家小姐不想認識你,你快叫你的人劃遠些。再靠近,我可就不客氣了。”
那公子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他身後幾個家丁也跟著笑。那劉子瑜笑完了,又拱了拱手,語氣裡滿是戲謔:“姑娘這道理可講得不夠好。正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在下仰慕你家小姐,想結識一番,又不是要做什麼壞事。姑娘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在下就遠遠說幾句話,不礙姑娘什麼。你家小姐若是不願,也儘可以自己出來說。”
瓔珞回頭看了金玉一眼,說:“金玉姐姐,這人不講道理。應該震懾。”
金玉點點頭。她早就在船尾按住了劍柄。此時兩人同時拔劍,劍光在暮色中一閃,像兩條銀蛇劃破湖風。她們腳步一錯,運起靈力,同時朝那艘大船凌空斬去。船頭那劉子瑜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一股無形的氣浪已經劈頭壓下。只聽轟的一聲,那艘遊船從中間被劍氣壓得猛地一沉,緊接著船身一歪,直接翻了。船上五個大男人像下餃子一樣跌進湖裡,水花濺起半丈高。紅燈籠落進水裡,呼啦一下滅了。那劉子瑜在水裡撲騰著,嘴裡灌了好幾口湖水,再也沒了方才的溫文做派。他的幾個家丁有的會水,有的不會,正手忙腳亂地去撈他。湖面上頓時雞飛狗跳,驚起了幾隻水鳥。
陳庭站在船尾,看得目瞪口呆。他剛才只以為金玉和瓔珞會罵上幾句,哪想到兩個嬌滴滴的姑娘動起手來這般乾脆,連船都給掀了。他轉頭看向坐在船艙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的陳悅,又看看正神氣活現地收劍入鞘的瓔珞,心裡那點從前做鏢師時學來的“遇事先忍”的道理,算是徹底被重新整理了。
瓔珞回到船艙裡,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對陳庭說:“陳叔,你看見沒有。我家小姐教的。先講理,後威懾。這人不聽勸,我們只能震懾一下了。”
陳庭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兩位姑娘,身手實在了得。我陳庭服了。”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小姐,那船一時半會兒他們撈不回來。咱們是走是留。若怕他們報官,我們不如先回客棧。冀州城裡的官府盤問起來,總歸麻煩。”
陳悅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不必怕報官。他們自己是尋釁滋事,船翻了也賴不到我們頭上。咱們逛了這半天,也有些乏了。等船靠岸,就回客棧。明日若要出城,他們若還敢跟著,再換一種更安靜的埋法。”
多多在陳悅膝頭上伸了個懶腰,尾巴在夜色裡輕輕一掃。他在腦海中打了個哈欠,說:“主人,你兩個丫鬟這劍法,使的比你當年在山上追野兔時還利索。那個劉子瑜真是個沒眼色的,白瞎了那張臉。今兒這一齣,估計明天冀州城裡就能傳遍了。也好,省得以後阿貓阿狗都往你跟前湊。”陳悅沒答話,只把手放在多多的頭頂,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船在夜色中慢慢朝岸邊劃去,湖風拂過她的髮梢,遠處翻船的地方還在傳來斷斷續續的罵聲和水聲。她閉上眼睛,只覺得這一晚的湖風,倒是比白日的日頭更讓人舒坦。
陳悅也沒了遊湖的興致,便招呼船家靠了岸。那船家早被剛才湖面上翻船的動靜嚇得兩腿發軟,聽了陳悅的話,連忙把船搖得飛快,片刻就到了岸邊。湖邊的遊人和小販都看到了湖心那一幕,一個個伸長著脖子朝這邊張望,又不敢看得太明目張膽。等陳悅帶著金玉和瓔珞從船上下來,岸上的人不約而同地往兩邊讓了讓,像給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騰路。陳庭把車趕過來,陳悅幾人上了馬車,一路回了客棧。一路上,倒也沒人再敢跟著。
回到客棧後,陳悅坐在房間裡,捧著金玉遞來的溫茶,慢慢喝著。她神色平靜,可金玉和瓔珞都知道自家小姐心裡並不像面上那樣雲淡風輕。陳悅放下茶盞,對金玉說:“金玉,你帶著瓔珞去打聽一下今日那個人是什麼身份。若對方只是碰巧遇見,見我們不好惹便不再糾纏,那便作罷。可若是他回去之後還要繼續糾纏,或者有什麼別的謀劃,你們就震懾一下對方全家。冀州城不小,但也不能讓人騎到頭上來。你們自己小心些,別讓人看見。”
金玉領命,朝瓔珞使了個眼色,兩人便換了身利落的衣裳,從窗邊悄悄翻了出去。陳悅坐在房裡,把多多抱過來。多多窩在她腿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她的衣袖。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客棧外的街道上還隱隱傳來人聲。陳悅沒點太多燈,只留了桌上一盞。她慢慢擼著多多的背,倒也不急。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金玉和瓔珞回來了。兩人從窗子翻進來時動作極輕,像兩片夜裡的樹葉。陳悅倒了杯茶推過去。瓔珞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壓低聲音,話裡帶著點興奮:“小姐,我們打聽清楚了。那個劉子瑜是冀州知府的小兒子。冀州知府劉大人就這麼一個老來子,家裡寵得厲害。劉子瑜平時在城裡就喜歡到處沾花惹草,不過倒也沒做過草菅人命的惡事。今日被小姐身邊的姐妹掀了船,他回去時渾身溼透,還捱了他爹好一頓打。我們潛進知府宅子時,聽見裡面有女人的哭聲,還有男人的罵聲。那劉大人一邊罵一邊打,嘴裡說什麼‘你可知今日你得罪的是什麼人’,‘如此貌美又帶著會功夫的婢女,定是大家世族’,‘我平日怎麼教你的’,‘再敢出門惹事就打斷你的腿’。他娘在旁邊一個勁求情。那劉子瑜跪在地上連哭帶嚎,說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和金玉姐姐聽了半天,覺得這知府大人倒是個明白人,把那小兒子也打老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