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鈞的人馬幾乎是半柱香內就收攏了整個局面。
你方才見識過那些屍人有多兇戾,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可靖安司的人不與他們纏鬥。
他們兩兩一組,一人持鐵鏈鉤爪,一人持絆索,配合嚴密——鐵鏈鎖住手腕,絆索扣住腳踝,然後合力一拉,一具屍人便摔倒在地,再沒有爬起來的餘地。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招式,也不見半分慌亂。
你蹲在蘇臨淵身邊替他包紮手臂上的傷口,目光卻忍不住越過他的肩頭,看著那些玄衣人影在月光下穿梭、合圍、收網。
那些方才在你面前猙獰可怖的活屍,此刻在他們手中像一件件待檢修的器物,被放倒、被扣住、被查驗。
你心裡那點死裡逃生的慶幸一點一點沉下去。
洛千鈞翻身下馬,提著長槍,走到那些被制住的活屍面前,俯身,挨個檢視。
他身後傳來屬下的稟報聲:“將軍,共三十五具。其中十二具能與失蹤名冊比對相符,其餘身份待查。”
洛千鈞“嗯”了一聲,直起身,目光在亂葬崗上掃了一圈。他的目光掃過你時,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你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你想起他方才出現時那樣恰到好處的時機,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恐怕他早就到了。
你和蘇臨淵一路跟著他摸到亂葬崗,你以為是你在順藤摸瓜,借他的線索尋那極陰之地。可此刻你才明白過來——藤是摸到了,瓜也是他故意漏給你看的。
他一直都知道你們跟在他身後。他的蹤跡,他的腳步,他帶著手下人繞的那幾圈彎路,他故意讓屬下盤問鎮民時的嗓門,全都是釣線,等你咬上去。
從來都是你戲耍別人。你還是頭一回,被人當餌給使了。
你手下不自覺地用力,蘇臨淵輕輕吸了一口氣,你才察覺自己纏繃帶纏得過緊。你趕緊鬆了鬆手,垂著眼:“……系的有點緊。”
他沒有追問,只是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臂,示意不礙事。
前面又是一陣動靜。你抬起頭,看見兩個玄衣人架著一具染了土的軀體從那頭拖過來。那人半張臉上全是泥,身形枯瘦,手臂垂著,像一件剛從貨架上取下來的物件,被拖到洛千鈞面前,跪也跪不住,癱在泥地上。
你已經看不清他的臉了,但你認得他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是方才把你認成“淑娘”那人。
他被鎖鏈扣著,臉朝下按在泥裡。沒有掙扎,也沒有嘶吼。他方才那點回光返照的清醒已經耗盡了。
你張了張嘴。你想開口,你想說:他方才還有清醒的時候,他還說得出完整的話,還能託付一封信。他還沒有完全變成那怪物,他還能認得人,他還有一口氣……你想說,他可能還有救。
可你話還沒有出口,那個玄衣人已經抽出短刃,對準他的後心,乾脆利落地紮了下去。
一聲短促的悶響。那人終於不動了。
你像是被人悶頭打了一拳,話卡在喉嚨裡,化成無聲的氣流。方才那個聲音還在你耳朵裡——“淑娘,你帶娃兒回孃家去吧……別等我了……”
洛千鈞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地面上那些被逐一處決的軀體,面上沒有任何表情:“清乾淨,帶回去。明日上報,亂葬崗異事已平。”
你攥緊拳頭,想說點什麼,喉頭卻堵得發緊。
你知道現在不是當聖人的時候,那些活屍確實已經沒有人樣了,留著是禍患。
可是……方才那人,讓你沒法忘記,這些“人”從前也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