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在大竹峰的第一個清晨，是被一陣鳥叫喚醒的。
那鳥聲清而脆，不似別處，像用細竹管在盛滿山泉的石缽裡輕輕一敲，餘韻貼著簷角盪開。他披衣起身，推開窗，晨霧從院外漫進來，帶著竹葉的苦香和露水特有的清甜。天還沒有大亮，院牆下的石階溼漉漉的，像剛被誰用細霧洗過。
沈青舟在窗邊站了片刻，才不緊不慢地穿上外衫。昨夜他幾乎沒怎麼睡，將司空玄留下的感氣訣又從頭到尾溫了一遍。這大竹峰上的靈氣與山腳又不同，更清，也更輕，像從極高處流下來的雪水，入體後幾乎不用煉化便順著經脈自行遊走。他如今身懷第一轉化氣境，即便刻意收斂，也能從這如絲如縷的靈息中感受出幾處地脈走向。大竹峰的靈脈偏柔，宜養不宜鬥，難怪田不易門下弟子多不是爭強好勝之輩。
“得去前院露個面。”他整了整衣裳，將腕上銅鈴用袖口遮好，又把藏在懷中的幾樣要緊東西再檢查了一遍，才推門出去。
前院己經有人了。
宋大仁正領著幾個師弟在院子裡劈柴。幾捆粗竹枝架在牆邊，最小的兩個弟子蹲在地上把劈好的柴條碼齊。沈青舟走過去，還沒開口，宋大仁己經看見他，憨笑道：“青舟兄弟，昨夜睡得好嗎？你是客，該再歇會兒的。”
“山裡的夜靜，睡得好。”沈青舟也笑，順手從地上撿起幾根散落的竹枝，幫他碼到牆根下，“只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大竹峰人少，多個人反倒熱鬧。”宋大仁擦了把汗，朝東邊伙房努了努嘴，“小凡在燒火做飯。大義下山挑水去了。等會兒就能吃。”
沈青舟點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東邊廊下。張小凡果然蹲在伙房外頭，正用一把破扇子扇著小泥爐裡的火。他臉被煙燻得有些花，卻全神貫注，連沈青舟走近都沒發覺。沈青舟不打擾他，只倚在廊柱旁看了片刻。張小凡扇火的手法很笨，一下重一下輕，火苗眼看要起來了，又被他“呼”地扇下去半截。沈青舟有些好笑，蹲下身，接過他手裡的扇子，手腕輕轉，只扇了三下，爐中的火便穩穩地躥了起來。
“沈大哥。”張小凡這才看見他，有些不好意思，“你怎麼不去歇著，這裡煙大。”
“我以前也燒過火。”沈青舟說，“燒火也講究個穩字。你越急，它越起不來。輕一點，勻一點，比使蠻力管用。”
張小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頭去擺弄那幾根乾柴。沈青舟趁這工夫，把伙房內外都瞧了一遍。大竹峰果然清苦，米缸半空，灶臺老舊，可收拾得極乾淨。門後掛著幾串曬乾的筍條，窗臺上放著半塊用剩的鹽巴，一切都透著一股緊巴巴卻又井井有條的煙火氣。
“這山上平時都吃這些？”沈青舟問。
“差不離。偶爾師父會下山買些肉，可那也得等節慶。”張小凡小聲說，“師兄們對我都好，我吃得己經比在草廟村時強多了。”
沈青舟沒接話，只從腰間摸出幾枚銅板，塞進張小凡掌心：“別聲張。改天下山，給自己買塊糖吃。”張小凡慌忙推辭，沈青舟按住他的手，語氣很淡：“我這條命是你們大竹峰的師兄撿回來的。幾文錢，別推。”
張小凡望著他，眼圈竟紅了一瞬。他到底沒再推，只把銅板仔仔細細收進貼身的口袋裡，像揣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早飯很簡單。清粥、鹹菜、幾個雜麵窩頭。沈青舟和幾個弟子一同坐在偏院的小桌邊，吃得不快不慢。宋大仁坐在他對面，給他添了半碗粥，又說起山下最近不太平。河陽城出了命案，幾戶人家一夜橫死，死因不明。山門那邊也傳了信，讓各峰弟子近日少下山。
“河陽城？”沈青舟佯作驚訝，“我前日從那裡經過，是覺著有些不對勁。”
宋大仁嘆了口氣：“聽說還和什麼邪修有關。總之你最近別出去。若有什麼要採買的，告訴我，我讓大義他們去。”
沈青舟點頭稱是，心裡卻微微一沉。河陽城那事，分明是聊天群成員的手筆。他們既己尋到青雲山外，就絕不會輕易離開。用灰陰氣找人，用滅門掩蓋痕跡，手段雖不高明，卻極有效。那些死掉的人，恐怕只是被牽連的池魚。
早飯後，沈青舟沒閒在屋裡。他主動跟宋大仁說，想幫著做些雜活，也算報答收留之恩。宋大仁拗不過他，便讓他去後院幫著張小凡喂那幾只半散養的雞。
“大竹峰還養雞？”沈青舟有些意外。
“原是師父師孃養來給弟子們補身子的。後來生的蛋比雞還少，就剩幾隻老母雞，養著圖個動靜。”張小凡抱著一小筐穀殼，帶沈青舟往後院走，“沈大哥，其實你力氣不小，幹嘛不去前山試試拜師？我看大義師兄、小禮師兄他們人都挺好的，說不定能幫你說話。”
沈青舟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頭。拜師？這青雲門藏龍臥虎，他若真拜了哪位首座為師，身份洩露反而更快。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個由頭多留幾日，把這裡的地形、人物、規矩都摸清楚，同時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啟師父留下的竹筒。
至於張小凡，他反而希望這個少年離自己遠些。他身邊太危險。
可張小凡似乎認準了沈青舟。許是這幾日來，從沒有人像沈青舟這樣不把他當累贅，反而教他扇火、餵雞、說些不輕不重的閒話。到了傍晚，張小凡竟端了盆熱水放在沈青舟門口，說：“沈大哥，你腳上起了水泡吧？燙一燙再歇。”
沈青舟一怔，低頭去看。自己這雙鞋磨得千瘡百孔，腳後跟果然滲著血。他竟一首不曾察覺。他伸手揉了揉張小凡的腦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多謝。”
張小凡咧開嘴笑，笑得極靦腆，又極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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