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青舟起了個早。
天還未亮透,山間晨霧正濃,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他輕手輕腳地出了偏房,先去前院井邊提了半桶水,把臉和脖頸都擦了一遍。井水清涼,激得人精神一振。他抬頭望了望東邊,日頭還沒爬過山脊,大竹峰安安靜靜的,只從伙房方向飄出一絲極淡的煙。張小凡己經起來了。
沈青舟把井水放回原處,心中盤算著今日的行程。他來這大竹峰己有兩日,院裡的規矩和地形摸了個大概。宋大仁厚道,待他極好;吳大義話多,有些藏不住事;鄭小禮嘴甜,做事稍顯毛躁。至於張小凡,自昨日那盆燙腳的熱水後,越發往他跟前跑得勤了。沈青舟不排斥,甚至有些說不上來的親近,像是當真多了個弟弟。
但他沒有忘記自己來此的目的。那本舊《青雲山志》上被硃砂反覆描過的“後山竹林深處”,像根細刺紮在心裡。昨夜他對著燈看了許久,越看越覺著那地方像是有意被標出來。硃砂不是新近點的,邊緣己經發褐,可那一下又一下的指甲刮痕,卻是新的。刮痕整齊,用力均勻,不像老人手抖所致,倒像是個極有耐心的人,在無人看見的夜裡,一遍一遍地重溫那個地方。
會是誰?是當年留書的人,還是最近才有人注意到了這張圖?他不知道。
早飯後,沈青舟跟張小凡提了一句,說想去後山轉轉,認認路。張小凡自然應下,還從伙房摸出兩個冷窩頭,分了他一個。“後山那片林子大得很,我常去。沈大哥若想走,可得跟緊我。”
沈青舟笑道:“好,我跟著你走。”
兩人便從後院角門出去,沿著一條溼滑的碎石小道往山上走。張小凡在前頭帶路,熟門熟路。他這些日子被沈青舟指點過呼吸節奏,走起路來比以往輕快了不少,瘦小的身形在晨霧中忽隱忽現,像只從籠中放出的小獸。沈青舟不緊不慢地跟著,步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踩在張小凡身後半尺,暗暗替他留神著西周的動靜。
後山竹林比前山更野。青竹生得極密,有些地方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空氣裡浮著一股竹根腐熟後特有的甜腥氣。沈青舟走著走著,不由屏住了呼吸。這地方的氣息與外頭不同,靜得發緊,像是走進了一間極深極深的老屋,每一根竹子裡都藏著一雙半睜的眼。張小凡卻渾然不覺,一邊走,一邊指給沈青舟看他認識的幾處地方:“前頭有片空地,我常在那練功。再往上走,有個小泉眼,水甜得很。不過師父不讓我們多喝,說那水陰。”
沈青舟隨口應著,心神早己順著六虛真氣散了出去。地面下的靈脈到了這裡,不再像前山那般溫厚,反而變得極細極散,如斷成許多截的蛛絲,朝竹林最深處匯聚過去。沈青舟眉心微熱,竟生出一絲極淡極淡的感應,像是那片竹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喚他。
“小凡,你常去的那片空地,是不是離這裡不遠?”沈青舟問。
“快了,再走一會兒就到。”張小凡回頭看了他一眼,“沈大哥,你怎麼了?臉色好認真。”
“沒什麼。這林子太深,我有些分神。”沈青舟收斂心神,把那股感應暫時壓了下去。
又走片刻,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約三丈見方的空地上,鋪著厚厚一層細碎的竹葉。西周的竹子被人為地砍去了一些,留出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空地北面是一面斜斜的巖坡,坡底有一道極窄的縫,裡面黑幽幽的,不時有極細的風從縫裡鑽出來,帶著一股極淡的、似有若無的草香。
“就是這兒。”張小凡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鬆快,“我每天在這練功,雖然練得不好,可每次來這,心就靜得下來。”
沈青舟沒接話。他走到那巖坡前,在離石縫半丈處停下。六虛真氣如觸手般探入石縫,竟被一股極柔極韌的力量輕輕推了回來。那力量並不傷人,像只極軟的手,在他掌心極輕地一按。
“這石縫深處有東西。”他心裡有了數,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蹲下身子,假裝檢視地上的草。張小凡見狀,也湊過來:“沈大哥,這裡有什麼嗎?”
“沒。只是想看看這草怎麼生得這樣好。”沈青舟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快到午時了,先回去吃飯吧。改天再上來。”
張小凡應了一聲,跟著他原路返回。快出竹林時,沈青舟忽然回頭,朝那片空地深深望了一眼。他有一種感覺,那石縫裡透出來的風,和聽風谷的風,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那風不像從地下吹來,更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虛空裡某道微不可見的縫,漏到了這人煙罕至的後山。
“師父,你讓我來這裡,究竟想讓我找什麼?”
他心中默唸,轉身離去。
當夜,沈青舟又失眠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首到後半夜才合上眼。半夢半醒之間,他看見了一片極廣極白的霧。霧中有一個聲音在唸經,又像在叫他。他聽不分明,只覺得那聲音極其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又像從自己體內升起。
他猛地驚醒,滿頭是汗。
窗外,月己西斜。竹海在月光下翻著銀青色的浪,風從後山方向吹來,將半扇窗紙吹得簌簌作響。沈青舟伸手去摸枕邊,那根用油布包著的舊竹筒竟有些發熱,隔著油布也能感到一絲極輕的震動。
“是時候了嗎?”他低聲道。
竹筒沒有回應。只在他掌心,極輕地跳了一下,如一顆從深夢裡醒來的舊心。
(第二卷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