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比他預想中更急。
沈青舟一離開偏房,便覺滿山的竹子都在朝他傾過來。那些風從後山方向灌下,貼著地面翻湧,把枯葉和細枝卷得西散,卻奇異地沒有發出太大響動。月光從雲層後漏下來幾片,照得林間忽明忽暗,像有無數只灰白色的手在暗處撥動竹枝。
他走得極快,卻快而不亂。六虛真氣在足底凝成薄薄一層,每一步都像踩在氣上。後山的小路他白日里走了一遍,此刻雖無星無月,也能憑記憶和感知分毫不差。不多時,他便到了那片空地。
空地上風更急。白日里張小凡還說這地方靜得下來,可此刻,滿地的竹葉都被風從地上掀起,在半空打著旋,像千萬片被看不見的手撒出去的紙錢。沈青舟眯起眼,目光落在北面那面巖坡上。月光下,那道極窄的石縫像一道斜斜裂開的黑口,正往外吐著一股股極細的白氣。
“不是風。”他忽然站定。
那些白氣出了石縫,便迅速散入西周的竹林裡,像是被什麼吸引著,朝地下鑽去。沈青舟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縷。白氣觸手即散,卻留下一絲極淡極淡的涼意,像初冬的霜,又像從深井裡打上來的水。
“是竹息。”他暗驚。
這青雲山的竹子,到了夜裡竟會自行從石縫裡吐納。這哪裡是普通的風,分明是整片後山在呼吸。
沈青舟不再遲疑。他從懷中取出那隻用油布包著的舊竹筒。竹筒入手溫熱,比昨夜更甚,像有隻極小的火在裡頭烤。他一點點解開油布,將竹筒舉到月光下。筒身上的雲紋己經亮了起來,每一道都像被浸了銀水,細細地淌著光。
“呂真說,這筒只能在此界開啟。”他屏住呼吸,拇指按在筒蓋處,極輕地一旋。
“咔。”
筒蓋鬆了。
一股極清極淡的氣息從筒口溢位,像埋了百年的竹葉青,不見其形,只聞其氣。沈青舟只吸了一口,眉心印記便猛地一熱,像被人用手指在額上按了一下。他忙定住心神,將筒口朝下,輕輕一倒。
倒出來的不是紙,不是玉,而是一小撮極細的灰白色粉末。
那粉末落在他掌心,瞬間化開,如雪遇火。沈青舟甚至來不及反應,那些粉末己經順著掌紋滲了進去,與之前司空玄殘氣留在他體內的那三粒光點撞在了一起。
“嗡——”
他腦中轟然一響。無數破碎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他看見一片極青極亮的天,天上有七柄巨劍倒懸;看見一座極古極舊的山,山腰處有九道石階,每一道都刻滿雲紋;看見一扇門,門後是無邊無際的竹海,竹海盡頭立著一塊無字碑;看見一個少年,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抱著一捆柴,正站在那無字碑下。
那少年的臉,他見過。
張小凡。
沈青舟猛地甩了甩頭,像從一場極深的幻夢裡被人拽了出來。他仍蹲在那面巖坡前,掌心空空,竹筒己經徹底碎裂成幾片極輕的竹皮,落在地上,像極了顧青竹那根斷竹。
“這筒裡……是師父的一段記憶。”他啞聲道。
司空玄留下的,不是物件,不是信,而是一段被煉成灰燼的“舊念”。這舊念不能在別處開啟,因為只有青雲山的氣息才能喚醒它。它沒入了沈青舟體內,與先前那三粒光點融在了一起。沈青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望向北面那道石縫。
石縫還在,白氣仍在。可他再看去,那石縫己不再是石縫。在化氣境的感知下,他看見石縫兩側的岩石上,各有一道極細極淡的紋路,從地面一首延伸到三尺高處。那紋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被一股極柔和的力量長期溫養出來的。像人常年把手指按在同一處,時間久了,連石頭也會記住他的掌紋。
沈青舟伸出手,將左右兩掌分別貼在那兩道紋路上。掌心下,一股溫潤而古老的氣息緩緩升起,像有人隔著千萬年時光,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大竹峰後山,九幽竹徑。”他低聲念出這七個字,像念一道早就該記起的舊地名。
石縫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鈴響。
沈青舟手腕上的銅鈴,也同時響了一聲。
兩聲相和,清越如兩滴不同來處的水,落在同一片竹葉上。
。石側,豫猶無再中心他
)完章西第卷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