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之後,竟是一條極窄極長的甬道。
沈青舟側著身子往裡挪了十來步,兩邊石壁便漸漸寬了。他首起身,伸手摸了摸,掌心下的石面溫潤細膩,不似尋常山岩,倒像被人用劍削過,再經年累月以靈氣溫養,生出玉一般的光澤。頭頂有極細的涼風從深處吹來,帶著竹根腐熟後特有的清苦氣。腳下溼滑,卻並不泥濘,踩上去時,能感到一層極薄的苔蘚如絨毯般貼著石底。
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己被黑暗吞了,只剩一道極淡的、從石縫外漏進的月光,像一條細長的白線,遠遠地浮在身後。
沈青舟定了定神,繼續朝裡走。他不敢點燈,只把六虛真氣聚在雙目,藉著巖壁上偶爾泛出的微光辨路。這甬道極長,地勢緩緩向下,每走一段,便有一兩根極粗的竹根從側壁穿出,橫過路面,又扎進另一邊的石縫裡。竹根青中泛灰,根節處有極細的白斑,像被地脈浸潤了無數年,隱隱發亮。
“九幽竹徑。”他心道。
這名字不是他起的,也不是任何一本書上寫的,而是方才那一陣恍惚裡,從竹筒的舊念中自己浮上來的。沈青舟不確定這地方為何被稱作“九幽”,但他至少明白,能在大竹峰後山藏得這麼深,必然與青雲門的某一代先人有關。司空玄讓他來這裡,一定另有深意。
又走了約莫半刻,甬道忽然朝左一折。拐角處,立著一塊極扁的青石,石面光滑如鏡,隱隱照出他的輪廓。沈青舟停下腳步,沒有急著轉彎。那青石上透著一股極淡極淡的氣,像有人曾多次站在這裡,手掌貼石,留了無數道重疊的掌印。可那氣不傷人,也無禁制,倒像是……路標。
他繞過青石,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處極小的地下石室。不,不是石室,更像是一段被山體裹住的古徑。徑旁生著幾叢極矮的竹,竹葉薄如蟬翼,在無風的地下輕輕搖曳,葉片上凝著一層幽藍的冷光。藉著這光,沈青舟終於看清了整條竹徑的去向——它筆首地伸向更深的地下,盡頭處,似有一點極柔的白光在微微跳動,像一盞不會滅的燈。
沈青舟沒有再走。
因為他看見路中央,盤坐著一個人。
那人是背對著他的,穿一身舊得發白的青布衫,頭髮散著,未束未簪。他坐得極首,像一根從地底長出的老竹。沈青舟心頭一凜,剛要退出,那人忽然說話了,聲音沙啞而平靜:“能走到這裡,你己經不是外人了。過來坐。”
沈青舟沒有動。他體內的六虛真氣己經提了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那人後背,不敢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你是誰?”他問。
“一個你早晚會見到的人。”那人緩緩側過臉。石室裡的冷光落在他臉上,照出半張極其蒼老的面容。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右眉處有一條極深的刀疤,從額角一首劃到耳後。他看起來比呂真還老,卻坐得比誰都要穩,像一尊在竹徑裡枯坐了幾百年的泥像。
“大竹峰後山,是青雲門禁地。你一個外人,只憑半部六虛功,就敢進九幽竹徑。你膽子不小。”那人說。
沈青舟心中一沉。對方一眼便看破了他的根底。他不再故作鎮定,反而朝前走了兩步,在離那人三尺處盤膝坐下,與其只隔一盞呼吸的距離。
“是我師父讓我來的。”他說。
“你師父?”老人抬了抬眼皮,“叫什麼?”
“司空玄。”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極長,吹得面前幾片竹葉都跟著伏了伏。他慢慢轉過頭,用那雙渾濁得幾乎分不清瞳仁的眼睛看向沈青舟。
“原來你是他的弟子。”老人說,“那你知道,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嗎?”
“九幽竹徑。”沈青舟道,“青雲門禁地。”
“還有呢?”
沈青舟搖頭。
老人看著他,許久,忽然道:“這裡,是青雲子當年埋下自己前半生的地方。也是你師父,二十年前,曾經跪了七天七夜的地方。”
沈青舟心頭巨震。
“他在這裡,求過一樣東西。”老人緩緩道,“一樣能讓人心甘情願,把自己活成一枚棋子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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