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流諸天:從滄海到劍仙》第6章 深處明光(1)

作者:卷如神·11小時前

那白光極柔,卻亮得讓人心頭髮慌。

沈青舟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卻見身旁的老人紋絲未動,依舊盤膝坐在原地,任憑那光從竹徑深處湧來,將他的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那光不刺眼,卻像能透過皮肉,照見人骨。沈青舟只覺胸口壓著的一團氣都被它輕輕一提,險些散了。

“別慌。”老人忽然道,“這是‘照心燈’。只照心,不傷人。你心中若無可愧之事,它便比月光還輕。若你藏著對誰的殺念、對誰的債,它就會把你照得無處可逃。”

沈青舟默然。他這些年,殺過東島的人,也殺過火部的人。若這燈真照進心裡,他恐怕早就該被照得無所遁形。可那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便輕輕滑過,像水流繞過石頭,不曾停留。老人側目看他一眼,那渾濁的老眼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心倒是硬。”老人說。

沈青舟沒有接話,只把目光投向前方。那盞“照心燈”懸在竹徑最深處,不過拳頭大小,通體無焰,光從內部滲出,極柔極勻。它就這麼靜靜地亮著,像在等著誰上前。

“我師父當年,在這裡求的,是什麼?”沈青舟問。

老人沒有馬上回答。他伸出一根瘦長的手指,在地上極輕地劃了一下。地上那些薄如蟬翼的竹葉隨著他的動作齊齊一顫,似有感應。老人低聲道:“你師父求的,是一盞燈。”

沈青舟一怔。

“他來了三次。第一次,跪了七天七夜,只求燈亮一瞬。第二次,跪了三天三夜,只求燈別滅。第三次,他沒跪,只站在這裡看了一整夜,然後轉身走了,再沒回來。”老人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在咀嚼某段舊事的餘味,“我原以為他不會再讓人來了。沒想到,他到底還是把路指到了這裡。”

沈青舟心底湧起一陣極複雜的情緒。他想起司空玄蒼老枯瘦的面容,想起那捲用血寫下的獸皮,想起在風口遇見的半縷殘氣,說“我己在這兒等你很久了”。他忽然有些明白,司空玄當年從這裡帶走的東西,也許不是一本書,不是一樣法寶,而是一段因果。

“前輩,這燈怎麼求?”沈青舟問。

“求不得。”老人緩緩道,“燈自己會選人。你若想求它,它便不亮。你若不想求它,它又何必亮?你師父當年用了七年,才悟出這個道理。你比他聰明,所以我不告訴你。”

沈青舟沉默了。這老人說話極不痛快,可每一句都像藏著極深的東西。他不再問,只把身體轉正,面朝那盞懸在深處的燈,緩緩閉眼。竹徑裡沒有風,他卻能感覺到空氣在極輕極輕地流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把滿地的落葉推到兩旁,給他讓出一條路。

“照心燈。”他心中默唸。

他想起自己在聽風谷看見的那些幻象。想起一百零七這個數字。想起前一百零六次,都死了。他忽然不覺得怕了。若燈要照見他的命,那就照吧。他兜兜轉轉走到現在,早己被逼著看過無數遍自己最不想看的東西了。

光忽然動了。

沈青舟沒有睜眼,卻清楚地“看見”了那一幕。那團白光離開了原來的位置,沿著竹徑極慢極慢地飄向他,像一片從枝頭脫落的雪。它停在他眉心前三寸,不再向前,也不退後。然後,一滴極細極涼的東西,從光中落了下來,像露水,像淚滴,像某個人在極深極深的夜裡,為他留的一點溫熱。

沈青舟渾身一震。

他猛地睜開眼。那盞燈仍懸在原處,不曾動過,像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可他的眉心卻多了一點極淡極淡的涼意,像被一支看不見的筆,極輕地點了一下。

“它應了你。”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極低,像怕驚擾了什麼,“你走吧。三日之內,不要再來。你身上有的東西,太重,也太早。”

沈青舟沒有遲疑。他站起身,朝老人深深一揖,然後轉身朝來路走去。走到拐角處時,他聽見老人在身後極輕地補了一句:“出去之後,別對任何人提這盞燈。包括那個總跟著你的小胖子。”

沈青舟腳步微頓,隨即加快步子,沿著來路鑽出了石縫。

夜仍深。竹林裡那陣詭異的風己經停了,只剩幾片被捲上半空的葉子慢慢落回地面。大竹峰安安靜靜地躺在月色裡。沈青舟輕手輕腳地翻窗回房,像從未離開過。他坐在床邊,摸了摸眉心。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點極細微的涼,像剛落下的露。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腕。那串銅鈴不知何時又響過了,只是極輕,輕得連他自己都沒能聽見。

(第二卷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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