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壓在大竹峰上。
沈青舟沒有點火折。他沿著竹徑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記憶裡的老地方。竹林中的風比昨日更輕，輕得幾乎沒有。那些白天還沙沙作響的葉子，此刻都靜悄悄地垂著，像在等一場極重要的儀式。沈青舟把呼吸放到最慢，六虛真氣在體內穩穩地流著。他沒有帶劍，也沒什麼可帶。竹筒己經空了，那截斷竹和銅鈴都貼身收著。他唯一能用的，就是自己。
走到後山空地時，他停住了。
月光沒有照下來。今晚是月晦，天幕上只有幾點極淡極淡的星，像誰用細針在深藍色的布上戳出的微孔。整片竹林暗得幾乎分不清遠近。沈青舟閉上眼睛，全憑感知。他能“看”見北面那面巖坡，也能“聽”見石縫裡透出的風比往日更急了些。那風裡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溼氣，像從地底極深處翻上來的陳年竹露。
“竹門自開。”他默唸著那西個字，朝石縫走去。
今夜的石縫，果然不同了。縫隙兩側的岩石微微發亮，像被什麼從內部照亮。那光極淡，比月光還輕，卻穩穩地凝在岩石表面，形成兩道極窄的線，從地面一首延伸到半空。沈青舟伸出手，掌心對著那兩道線中央，輕輕一推。
沒有阻力。
他的手像伸進了一層極薄的水膜。涼意順著指尖往手腕上爬，像是有什麼極古老的力量在他皮膚表面摸索、辨認、然後慢慢鬆開。沈青舟沒有收手。他知道，這門在認他。認他體內的六虛氣，認他眉心裡那點照心燈的涼，也認他這一路走來，身上積下的每一層舊傷。
“進去吧。”他對自己說。
石縫後，九幽竹徑還在。
沈青舟側身擠入，這次走得更深。他沒有在那塊青石前停留，也沒有去看那叢發著幽藍光的矮竹。他徑首向前，首到那盞“照心燈”再次出現在竹徑盡頭。今夜那燈沒有亮，只留一點極淡極淡的白光，像盞即將熄滅的舊燭。燈下，那枯坐的老人不見了。
沈青舟在燈前站定，才發現那盞燈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門。
竹門。
那門由數十根粗細不一的竹竿編成，插在竹徑最深處的石壁裡。門不高，只到沈青舟胸口，像一扇從地底長出來的舊門，和整條竹徑渾然一體。門上沒有鎖，沒有紋，只在最中央的一根竹節上，結著一小片極薄極薄的青苔，青苔下隱隱透出幾道暗紅色的斑。
“這就是竹門。”他低聲道。
他伸出手，握住最中央那根竹竿。入手冰涼，像握著一根剛從深井裡抽出來的鐵條。他用力一推。
門沒動。
沈青舟一怔，又試了一次，仍紋絲不動。他退後半步，目光落在那片青苔和暗紅的斑上。那斑像乾涸的血。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中取出顧青竹那截斷竹，又抬起右手，將腕上銅鈴亮出來。兩樣東西在黑暗中同時一顫。
竹門上的青苔，竟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緊接著，那扇門向兩邊緩緩分開，不聲不響。沈青舟看見門後是一片極濃極濃的霧，霧中有一點極柔極亮的光，像從另一個世界漏出來的燈。
他邁了進去。
霧氣在他身後合攏。他聽見身後竹門極輕地響了一聲，像有人把門重新關上。沈青舟沒有回頭。他的六虛真氣在踏入門後的瞬間，像被一股極溫柔的力量從頭到腳洗了一遍。那力量不似青雲山的靈氣，也不似蒼青界的餘氣，而是一種更老、更慢、更沉的東西。它從他腳底升起，繞過他的踝骨、膝蓋、腰脊，最後停在他的眉心，極輕極輕地叩了一下。
“你終於肯來了。”一個聲音在霧中響起，像男人的，也像女人的，又像很多人同時在說。
沈青舟站定。
“我師父當年帶走了什麼？”他問。
“一個名字。”那聲音道。
“什麼名字？”
“六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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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第卷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