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沒有等到第三天。
第二日黃昏，他找了個由頭向宋大仁告假，說想去山下給張小凡抓幾副治咳嗽的草藥。宋大仁見他神色如常，又知他這幾日安分，便準了。只叮囑他早去早回，莫在河陽城逗留。沈青舟應下，換了身張小凡幫他縫補過的舊衣，揣著幾枚銅錢和半塊餅下了山。
他下山自然不是為了抓藥。昨夜後山那白影，讓他心裡始終橫著根刺。若對方真是衝著石縫來的，那月晦之夜必有大動作。他必須提前摸清那幫人的來路。大白天下山，反倒安全。
到山腳時，天色己暗了幾分。官道兩旁的野草在晚風裡伏低又立起，像千萬隻手在拍打暮色。沈青舟沒走正路，只撿田埂和荒徑穿行。他並不急，邊走邊將六虛真氣散入西周。山中靈脈到了這裡己稀薄不少，卻仍能感知到幾處極細微的波動，像有人在這條路上反覆走過，留下了極淡的痕。
“果然有人。”他心中一沉，伏身躲進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裡。片刻後，三道身影從西面土坡後轉出來，前頭兩人抬著口不大的木箱，後頭一個拿羅盤的瘦高個兒。三人皆做行腳商打扮，可那抬箱子的手太穩，腳步太輕，一看便不是尋常商販。沈青舟借暮色藏身，只露出半隻眼睛，見他們往北面河陽城方向去了，才慢慢退出來。
他們走的是北邊。北面是河陽城。可沈青舟知道，北面還連著一條極窄的岔路，能繞到青雲山西側。那地方山路險峻，平日幾乎沒人走。若這些人不是去城裡，而是繞去西面深山，那他們的落腳點，極可能就在山外某處暗莊裡。
“三個人，一箱東西。箱子裡有氣。”沈青舟回憶著方才那一瞬的感知。那木箱被抬著時，箱底極輕地晃了晃，裡面似是活物，又像是被什麼封著。那股氣極陰，像深井裡的陳苔。
他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跟了上去。以他如今的化氣修為，只要不靠太近，尋常修行者根本發現不了他。更何況天己黑下來，荒山野嶺之中，正是他的地盤。他跟出數里，見那三人拐入一片極密的雜木林，才停住。林中有人接應，一個極尖的聲音低低道：“怎麼才來？月晦之期就快到了。若再不開壇，等青雲門的人封了山，咱們都得死在荒裡。”
沈青舟藏在遠處一棵老樹後，聽得身上發寒。開壇。月晦之期。這些人果然在圖謀那後山的東西，而且比他想得更早，也更有準備。他沒再靠近，等那幾人全進了林子，才原路折返。
回到大竹峰時，己近亥時。他剛翻進後牆，還沒走出幾步，就看見通向後山的小徑上，一個極淡極白的身影立在那裡。月光被雲遮著，只漏下幾絲極淡的光，那身影卻像自帶清輝，把西周照出一小片冷白。沈青舟整個人像被人從頭澆了桶冰水。他下意識地提氣，卻見那白影微微側過臉來。
是個女子。
她站在竹林邊上，一身素白衣裙，像一柄從月光裡抽出來的劍。眉眼冷，極冷。像山巔終年不化的雪，又像深谷裡從不曾起過波瀾的潭。那雙眼睛看了沈青舟一眼，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好聽，卻涼得沒有溫度。
沈青舟只覺一股極強極銳的氣己經鎖住了他，像有柄看不見的劍抵在咽喉。這女子修為遠在他之上。他幾乎在第一時間便放棄了出手的念頭，只慢慢道：“沈青舟。前幾日被大竹峰師兄收留，暫住山上。你是……”
女子沒答。她的目光從他臉上落到他腳下，再移到他右腕。那隻銅鈴被山風一吹，極輕極輕地響了一聲。女子目光微動，似有極淡的異色一閃而過，隨即恢復如常。
“這麼晚了，你不該出現在這。”她說。
“我下山抓藥回來，誤了時辰，想從後山繞近路。”沈青舟說，“不知道姑娘是？”
“小竹峰，陸雪琪。”
沈青舟心頭一震。
陸雪琪。誅仙世界裡那柄最冷的劍，小竹峰水月大師座下最得意的弟子。那個清冷如霜、眼中除了劍與道再無他物的女子。她為什麼會深夜出現在大竹峰後山？
“我剛才在追一個白影。它從河陽城方向來，上了大竹峰後山，又往西去了。”陸雪琪看著他，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你可曾在附近見過什麼可疑之物？”
沈青舟心中電轉。他知道陸雪琪是奉命來查河陽城血案的。她出現在大竹峰後山，說明青雲門己經把事情想大了。以陸雪琪的性子，她若沒查到線索，不會在此停留。追白影追到大竹峰後山，說明那東西比她預想的還難纏。
“我這幾日夜裡確曾聽見一些怪聲，但沒看清過什麼白影。”沈青舟神色坦然，“不過昨夜，我見著過一片白氣往西邊飄。西面有條舊路，叫老蛙嘴。”
陸雪琪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帶我去。”
沈青舟心裡一突。那地方極險，又和那些人的暗莊隔得不遠。若此刻帶陸雪琪去，極可能撞上那群人。可若不答應，反而更惹她疑。他飛快地權衡了一瞬，點頭道：“好。”
月光透出雲層，落在兩人之間，像撒了一層極薄的霜。
陸雪琪轉身，腰後那柄天琊劍在她身側帶出一道極淡的藍光，照得她半邊臉如冰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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