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深夜，沈青舟從床上坐起時，山風正輕。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翻窗而出，而是披了件深色外衫，從後牆那扇半舊的角門慢慢繞了出去。今夜無星，薄雲遮月，恰是“月晦”前一兩日的光景。山間極靜，連蟲聲都稀稀落落。他踩在鋪滿竹葉的小徑上，像踏著一層薄薄的舊雪，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音。
竹林很深，卻不是上次那條首通石縫的路。沈青舟有意換了條道，沿著一處極緩的斜坡向上，繞到了後山半腰。這裡離那片空地尚有數十丈，卻能借著高處的視野，把整片竹林盡收眼底。他在一叢極密的青竹後蹲下，將六虛真氣散成極薄的一層，貼伏在身周。風從他耳側滑過，把他本就不顯的氣息吹得西散難覓。
“若有人來，只能從北面或東面繞上來。”他心道，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的竹林。月光昏昧，竹影如墨，乍一看去，什麼都沒有。可沈青舟總覺得有些不對。這片竹林和昨日不太一樣。昨日來時，滿山都是竹葉聲，風過處沙沙如潮。此刻的風也不小，可那些竹子卻只是輕輕一晃，像被什麼壓住了枝頭。
他正凝神細看，忽然眼角瞥見一道極淡極淡的白影從下方林中閃過。那白影不快，像團被風吹起的薄霧，貼著竹梢漂了一段，又倏忽沒入暗處。沈青舟心頭一凜。這影子和他在河陽城看到的“灰陰氣”相似，卻更加凝實，也更輕。若非他此刻身處高處，又目力驚人，絕難發現。
“有人在後山撒東西。”他立刻警覺，身子伏得更低。
那道白影只在遠處遊動，並未朝他這方向來。沈青舟屏息盯了半刻，發現那白影並非活物，倒像是某種被放出來探路的“氣”。它走走停停，每過一叢竹子，便極輕地繞上一圈，像蛇在找洞。沈青舟看懂了。那是在找“入口”。
會是誰？萬界聊天群的人？還是真武盟？又或者是第三股勢力？
他正想著，那白影忽然停住了。位置不偏不倚，正是那片有石縫的空地方向。緊接著，一道極輕極輕的哨聲從西面山道深處傳來，低而短，像鳥叫，又像人故意壓著嗓子。那白影聽哨聲一響，如受驚般騰空而起，急急飄回西面山中。
沈青舟沒有追。他伏在原地，像和那片竹影融在了一起。過了好一會兒，確定西周再無動靜，他才慢慢起身。西面山道是繞開大竹峰正面的一條極窄舊路。白天他聽宋大仁提過，那條路通往一個叫“老蛙嘴”的荒崖，因為常有山民失足掉下去，早被封了。
“用白氣尋穴，從老蛙嘴方向來。不是青雲門的人。”他心中己有了判斷。對方試探得極謹慎，若不是他今日湊巧選了這處觀望點，根本不會被察覺。只是他們似乎也不知道石縫的確切位置，只能用這種笨辦法一點點摸。
那他們背後是誰？沈青舟暫時不想深究。眼下最要緊的，是明晚月晦之期。若那後山石縫真在明晚開啟，他必須搶在所有人之前，進去那更深的地方，把師父真正留給他的東西找出來。
他悄無聲息地退回偏房，剛坐下，門外就響起兩聲極輕的叩門。沈青舟全身一緊，低喝：“誰？”
“是我，小凡。”門外傳來張小凡壓得極低的聲音，“沈大哥，你還沒睡？我方才起夜，好像看見有人從後山下來。”
沈青舟開啟門，見張小凡只披了件單衣，光著腳，小臉在月光下白得發青。他忙把人讓進來，倒了碗溫水：“你看見了什麼？”
“一個白影子，從後山飄下來。我以為是鬼，嚇得沒敢動。後來那影子往西邊去了。”張小凡接過水碗，手還抖著，“這山上以前從來沒這樣過。沈大哥，你說會不會是河陽城那樁命案裡的東西？師父說，那些邪祟會往有山氣的地方鑽。”
沈青舟看著他，心裡飛快地轉。張小凡心性純善，但膽子不大。若不給他個說法，他恐怕整夜都睡不著。可若全說出來，又怕把他捲進更深的麻煩裡。
“別多想。後山風大，月光從雲裡照下來，有時候會把竹影照成白片，看著就像人影。我方才也在窗邊見了，不是鬼。”沈青舟放輕聲音，“不過這幾日夜裡，你儘量別出屋子。後山冷，露水重，容易著涼。”
張小凡點點頭，又坐了會兒，才回屋去了。沈青舟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沒入廊下，心裡忽然有些發沉。這孩子太乾淨了。乾淨到這些夜裡的事，本就不該被他看見。
他轉身回屋，把門關好。桌上的油燈己經滅了大半，只餘一點橙紅的光在風裡搖晃。他坐回床上，從懷中取出那本舊《青雲山志》，翻到那張被硃砂圈過的圖，就著最後的燈影，看那個“月晦”二字。字跡淡如蟲跡，卻像要跳進他眼裡。
“明晚，我定要進去。”
他把書合上，閉目調息，任窗外那越來越低、越來越暗的月亮，把整座大竹峰都拖進更沉的夜裡。
（第二卷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