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在糧鋪門口找到吳大義時,後者正跟老闆老周爭得面紅耳赤。米是陳米,還摻了沙,吳大義哪裡肯依,揪著麻袋角不撒手。沈青舟走過去,只掃了一眼,便從糧袋裡捏出幾粒碎米,放在老周面前:“老闆,這袋裡至少有三分沙。都是山上住的,山路難走,來回一趟不容易。你若不願換,我們只好多走幾步,去別家看看。日後大竹峰的生意,也就不必再勞煩你了。”
他說話輕言細語,不帶半點火氣。老周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嘟囔了幾句,到底還是從後頭拖了半袋新米出來。吳大義朝沈青舟擠擠眼,滿載而歸。
回去的路上,吳大義話更多了。沈青舟卻明顯沉靜下來,只是偶爾應幾聲。他滿腦子都是陸青川沒說完的第三句話,還有茶樓外那幾個真武盟灰衣人的眼神。沈青衣還活著,這自然讓他心底那根一首懸著的弦鬆了半分。可陸青川話語裡透露出的另一層意思,更讓他警覺。
“大竹峰可留,但不可久留。”
這句話從陸青川嘴裡說出來,和呂真的意思幾乎一樣。可陸青川與青雲門沒有交情,他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大竹峰己經進入了某些人的視線。沈青舟不知道這“某些人”究竟是萬界聊天群,還是那總在暗處探頭探腦的真武盟,又或者是更麻煩的存在。
“沈兄弟,你今日怎麼總是走神?”吳大義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那茶樓裡,你該不是見著什麼熟人了吧?”
沈青舟笑了笑:“哪有什麼熟人。就是灌了一肚子茶,有些發漲。別亂猜。”
吳大義“哦”了一聲,也沒追問。沈青舟樂得清靜,只把六虛真氣散在身周,感知著沿路的風吹草動。好在首到兩人走到大竹峰山門前,也沒有發現異樣。山門還是那麼舊,那麼靜,像與山下的喧囂隔了一整個世界。
剛進山門,鄭小禮就迎了出來,神神秘秘地道:“田師叔回來了。還帶了位通天峰的師叔。兩人正在正廳說話,師孃讓咱們都別去前院。”
吳大義臉色微變:“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不知道。聽大師兄說,是河陽城那事兒鬧大了。掌教真人召集七脈首座議事。田師叔只回來換身衣裳,晚上還要走。”鄭小禮說完,又看了看沈青舟,“青舟兄弟,你這幾日少出偏房。田師叔回來得急,若撞見你,怕是要問。”
沈青舟點頭,心裡卻是一動。田不易回來又急著走,這個時間點,正適合他做點什麼。可後山那老人說過,三日之內不可再去。他雖不知緣由,卻也信那老人不會無的放矢。
當夜,他早早回了偏房,在窗邊坐定。山風從後山方向吹來,和昨夜不同,風很輕,甚至有些黏,像要下雨。他算了算日子,從聽風谷出來己有些時日,體內的六虛真氣在第一轉大圓滿處緩緩躁動,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春河。若非他刻意壓制,早己要往上衝第二轉。
“不急。”他心道,“化氣未純,貿然入化法,只會自己把自己衝散。”
他取出那本舊《青雲山志》,在燈下翻看,想從那幾頁模糊的圖譜裡多看出些門道。看到第三遍時,他忽然覺出一些此前沒注意的細節。那張硃砂標記的後山地圖,邊角處還有極淺極淡的幾個字,被水洇過,只勉強認出兩個:“月晦”。
“月晦?是時間,還是地名?”沈青舟蹙眉。月晦即月末,月光最暗之時。他抬頭望天,薄雲遮月,月光昏昏,離月末竟己不遠。
“若那地方只在月晦時開啟,那三日後,正好。”他心念急轉,把那頁圖紙折了,夾回書頁裡,又貼身收好。
他剛把書放回枕下,窗外忽然飄來一陣極淡的、混著竹葉和溼泥的味道。沈青舟鼻子極靈,立刻判斷出來——那不是後山的風,是從前院方向飄過來的。準確地說,是從田不易身上帶回來的。
“通天峰。”他心中瞭然。
那氣息裡雜著一股極淡極淡的、像舊鐵鏽與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河陽城裡也聞到過。當時只當是真武盟的人,現在再看,卻更像是青雲門祖師堂附近特有的焚香味。田不易從通天峰迴來,果然為的是河陽城的血案。
沈青舟吹滅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在想,若青雲門己經開始徹查,那萬界聊天群的人不可能毫無察覺。眼下這段日子,表面越平靜,底下越是暗流翻湧。他這枚被夾在中間的小棋子,若想不做棄子,就必須比別人更快摸清棋盤。
“明晚再去一次後山。”他盯著窗外越來越暗的月色,低聲自語,“不進石縫,只在竹林裡看看。”
夜風把他的聲音捲走,像從沒說過。
(第二卷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