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沒有立刻追上去。
他收回目光，像什麼都沒看見，繼續跟著吳大義往前走。可他的心神己經像一根拉滿的弦，繃在了街尾那座舊茶樓前。那灰白長衫的男人仍站在布幌下，背影紋絲未動，像在端詳幌子上那幾個舊字，又像在等他。
“大義，你先去糧鋪。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去那邊藥鋪看看。”沈青舟低聲道。
吳大義不疑有他，只囑咐他別亂跑，自己揹著竹簍拐進了一條巷子。沈青舟等他的背影徹底沒入人流，才不緊不慢地朝街尾走去。他的步子很輕，臉上也看不出什麼異色，只有藏在袖中的右手微微緊了緊。
那男人似乎終於等得不耐煩了。他轉過身，朝沈青舟這個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抬步走進了茶樓。沈青舟的心猛地一跳。那張臉他從未見過，可那張臉上的笑，卻像早就認識他。極淺極淡，像一片落進水裡的茶葉。
沈青舟跟了進去。
茶樓很舊，樓下幾張方桌坐得稀稀落落。小二正擦著櫃檯，見沈青舟進來，剛要招呼，沈青舟己經穿過前堂，沿著木梯上了二樓。那灰白長衫的男人就坐在臨窗的位子，面前擺著一壺熱茶，兩個茶碗。沈青舟走到他對面，沒有坐下。
“你故意引我來的。”沈青舟說。
“也不算故意。”男人提起茶壺，往兩隻碗裡各倒了些，熱氣升騰，遮了他半張臉，“只是我這人，有個不好的習慣。看見故人的孩子，總想請人喝碗茶。”
沈青舟仍站著，沒碰茶碗。男人笑了笑，自己先端起一碗飲了半口，才道：“你不用這麼防我。我和你小姨，算是舊識。”
“沈青衣？”沈青舟的瞳孔微縮。那根木簪，此刻再看，分明就和沈青衣髮間那根的做工一模一樣。雲紋、木色，連簪尾微微翹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她當年從蒼青界逃出來，我便幫過她一手。”男人放下茶碗，目光越過窗外的街景，像在看極遠的往事，“只是後來她進了蒼青遺址，我們便失了聯絡。前幾天，這河陽城裡忽然多了一股極熟悉的氣。我循著氣找了半日，結果看見了你。你和她太像了，尤其是眼睛。”
沈青舟沉默了一瞬，道：“前輩怎麼稱呼？”
“我姓陸，陸青川。你若不嫌棄，叫我一聲陸叔也成。”男人又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
沈青舟緩緩坐下，把茶碗端在手裡，淺啜一口。茶味極淡，帶著股極輕的竹葉香。他抬頭看著陸青川：“陸叔在河陽城多久了？”
“不久。半個月前才來。受人所託，來查幾件事。”陸青川說，“一件是這城裡的人命案。另一件，是找你。”
沈青舟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誰託你？”
“一個你遲早會見的人。”陸青川笑得意味深長，“他讓我帶幾句話給你。第一句：大竹峰可留，但不可久留。第二句：後山的路，夜裡別再去。第三句——”
他忽然停住了。
沈青舟順著他的目光朝窗外望去。樓下的長街上，幾個穿灰衣的人正從東頭走過來，步履穩健，腰間鼓鼓囊囊，像帶著什麼。為首的是個麵皮蠟黃的中年人，目光如鷹，正抬頭朝茶樓這邊掃來。
“真武盟的人。”陸青川放下茶碗，聲音己冷了下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你今日不該進這茶樓。不過既然進來了，就坐好。別動。”
沈青舟心頭一緊，果然紋絲不動。陸青川從袖中取出一物，極快地在桌角一按。沈青舟只覺眼前一花，二人周身的氣息竟像被一層極薄的紗罩住，與外界隔了開來。那黃臉漢子朝樓上看了一眼，目光從陸青川那張平靜的側臉上掃過，終究沒有再上來。
“你倒是鎮定。”陸青川收回手，重新給沈青舟添了茶，“那第三句話，我改日再告訴你。現在你聽好，河陽城要起風了。你從大竹峰下來，己經踩進了別人的線裡。下次再進城，換身衣裳，別再讓人一眼看出你是山上下來的。”
沈青舟沒吭聲，只把茶慢慢喝完。臨到起身時，他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句壓在舌底的話：“陸叔，我小姨她……還活著嗎？”
陸青川愣了一下，似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片刻後，他極輕地點頭：“活著。只是她如今要做的事，比你想的危險百倍。她不見你，是怕把那些東西引到你身上。沈青舟，你小姨從沒不管你。”
沈青舟垂下眼，久久沒有作聲。茶樓外，日頭己經升到了最高處。街上的喧鬧像隔著一層水，灌進耳中，又慢慢遠了。
他出了茶樓，朝糧鋪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把袖口那串銅鈴輕輕按了按。銅鈴沒響。可他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極輕極輕地響了一下。
（第二卷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