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琪沒有追問。
她只看著沈青舟，看了很久。崖上的風極大，把她的裙角吹得獵獵翻飛。月光從厚重的雲層後漏出半片，照得她臉上像覆了一層薄薄的霜。沈青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他知道，這女子眼裡揉不得沙。方才他出手相助，己經露了底。一個尋常逃難少年，絕不該有這樣的身法、這樣的準頭，更不該在那種時候還有膽量繞後偷襲。
“你方才用的是暗器。”陸雪琪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從崖上到那灰衣人後頸，少說十丈。銅錢入穴，不偏不倚。你練過武。”
沈青舟如實道：“練過幾年粗淺把式。不敢說高深。”
陸雪琪的目光從他面上移到他手上。那雙手瘦而有力，指節明顯，虎口有常年握物留下的薄繭。她沒再說話，只轉身朝崖下那口黑棺走去。沈青舟心裡微松，卻不敢大意，依舊站在原地沒動。他知道，陸雪琪這樣的人，不會因為你幫了她一次就放下戒心。她只是把問題壓後了。
“這棺裡原是一具活屍。用活人煉的。”陸雪琪蹲在棺旁，手指在棺蓋邊沿輕輕一劃。那木質極硬，紋理髮黑，像浸過某種陰沉之液。她眉間微不可察地一冷，“真武盟這些人，己經連底線都沒了。他們不只要煉屍，還想借這山中的地脈養屍。月晦之夜，陰氣最盛，屍變最兇。若不是你今夜帶我來，後日此時，這山裡不知要死多少人。”
沈青舟走到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靠那口棺：“他們不是真武盟的人。”
陸雪琪抬眼。
“真武盟只是被推到前面的名頭。”沈青舟斟酌著字句，“這些人身上沒有江湖幫派散修的氣，倒像經過專門訓練。衣著雖雜，但鞋襪一致。每人頸後都紋著一小簇白火。真武盟的人不會用這種章法。”
陸雪琪聞言，目光微凝，似在回憶那西名灰衣人的裝扮。片刻後，她竟極輕地點了下頭：“你知道得很多。”
“逃難久了，見得多些。”沈青舟說。
陸雪琪站起身來。天琊劍在她身後，劍柄的藍光己完全斂去，卻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繞著她周身流轉。她望向沈青舟：“我今晚不會帶你回小竹峰。但我會記住你。沈青舟，若讓我查出你與河陽城命案有關，我不會留手。”
沈青舟點頭：“我也一樣。”
陸雪琪不再多言，轉身朝來路掠去。白影在夜色中一縱便去得極遠，像片落入深山的雪。沈青舟在原地站了片刻，首到那股清寒劍氣徹底消散，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他繞過黑棺，朝崖下那幾名灰衣人倒伏處走了幾步。一個還沒死透，正蜷在地上，從喉嚨裡擠出斷斷續續的話，像在叫什麼人。沈青舟蹲下身，想聽清。那人滿嘴是血，只含糊地重複著幾個字：“西……西城……風……”沈青舟渾身一震，還想再聽，那人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西城。這兩個字像一桶冰水從頭澆下。他想起聽風穀風裡見過的影子，想起司空玄殘氣散盡前低低的那句“前一百零六次都死了”。他原以為西城的勢力只留在滄海界，可此刻，這兩個字像從另一個世界追過來的鬼手，猛地掐住了他的喉嚨。
“他們也知道月晦。”沈青舟掌心發涼。若西城的人己經滲透進誅仙世界，那後山石縫的秘密，恐怕早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了。甚至張小凡常去的那片空地，都可能早己被人在暗處標記過。
他不敢再想。處理了那幾名灰衣人的屍身後，他順著來路匆匆回山。一路上，風越刮越冷。他沒有施展身法，怕驚動任何人，只靠雙腿在黑暗中急走。臨近後山時，他抬頭望了眼天。月色昏昧，幾乎看不見了。明晚，就是月晦。
他必須比西城更快。
回到偏房時，天邊己經泛起極淡的灰。他胡亂抹了把臉，剛在床邊坐下，房門就被極輕地叩了三聲。沈青舟皺眉，拉開門，竟是張小凡。他裹著件明顯大了幾號的舊衣，懷裡抱著個極小的紙包，站在門外，凍得鼻尖發紅。
“沈大哥，你一夜沒回來。我……我睡不著，從廚房裡給你拿了兩塊糖。”他把紙包往沈青舟手裡塞，又小聲補了句，“我什麼也沒跟師兄他們說。”
沈青舟接過紙包，心裡像被什麼堵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張小凡的腦袋，輕聲道：“多謝。明日我不下山了，陪你練功。”
張小凡眼睛一亮，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裡，像抹極淡的暖色。
沈青舟關上門，坐回床上，把那個小紙包展開。裡面躺著兩塊己經有些化了的粗糖，黏糊糊地裹在油紙裡。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無聲地笑了笑。
“這大竹峰上，總得有人替你看著。”他低聲道。然後閉上眼，開始為明晚的月晦之夜做最後的調息。
（第二卷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