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是在午後去見的蘇茹。
正廳裡燃著極淡的沉水香,煙氣從獸首銅爐裡慢慢升起來,在半空盤成一縷極細的線,散得很慢。蘇茹沒有坐主位,而是站在西窗下,正用剪刀修剪一株半人高的青竹盆景。她的動作很慢,每剪一下都像經過極長考量。沈青舟走進門時,她沒回頭,只說了句:“把門關上。”
沈青舟關了門,站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
“昨夜的事,我不問了。”蘇茹放下剪刀,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平靜得像深秋的湖,“我只問你一句,後山那東西,你拿到了嗎?”
沈青舟沉默了一息,道:“拿到了。”
蘇茹點頭,像早己知曉。她走到椅邊坐下,又指了對面的位置:“坐。”
沈青舟坐下。兩人隔著一張舊幾,几上茶己涼了。蘇茹沒有叫人換,只把茶壺往旁邊一推,似有話說,又像在斟酌。
“我做師孃的,本不該管這麼寬。可大竹峰不是尋常地方。”蘇茹緩緩道,“你和張小凡一樣,都是被撿回來的。但你們不一樣。小凡命苦,心如白紙。而你……”她頓了頓,眼睛在沈青舟臉上停了一瞬,“你藏得太深,連自己是誰,都不願露給旁人看。”
沈青舟沒接話。他在等她說完。
“通天峰昨晚來的,不只是警鐘。”蘇茹的聲音低了下去,“掌教真人親筆傳了道密令,命各脈在三日之內清查所有客居雜役與來歷不明的外人。大竹峰報上去的,算你一個。”
沈青舟心裡一沉。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封山令、清查令、九響警鐘,接二連三,己經不是巧合。有人在後山動了手腳,又鬧出活屍和蟲囊,青雲門若再不徹查,就枉為三大正派之首了。
“他們什麼時候到?”沈青舟問。
“今晚。”蘇茹說,“來的人不歸七脈管,是通天峰真法堂的人。帶隊的那個,叫齊景玄。你務必當心。此人不看人情,只看根底。你身上那點秘密,他只要起了疑,就一定會挖到底。”
沈青舟將這個名字記下,抬頭道:“師孃為何幫我?”
蘇茹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瞬極淡的哀意:“我像你這麼大時,也藏過一回。為了替一個人瞞下幾件不該做的事。後來那人死了。我把能藏的藏了十年,可最後被挖出來時,還是什麼都沒能留住。”
沈青舟不知該說什麼。蘇茹這一番話像在說他,又像在說她自己,甚至可能是在說某個他從未見過的人。他忽然覺得,這大竹峰上的每一個人,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輕淺。
“今晚真法堂的人來,你最好別出屋子。若被問話,就照實說你是逃難來的。別的,一個字都不要認。”蘇茹站起身,從西窗邊的架上取下一隻極舊的草編小簍,遞給沈青舟,“這簍裡是些曬乾的艾草。你掛在房門口。齊景玄最擅觀氣,有艾氣遮著,能替你掩去三分不自然的氣息。”
沈青舟雙手接過,心中微暖。他朝蘇茹行了一禮,道:“師孃,若我不在,張小凡還請您多照看些。”
蘇茹一怔,隨即輕輕點頭:“那孩子心實。有我在,總不會讓人欺了他。”
沈青舟退出正廳。午後陽光從老槐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他肩頭,像一塊塊溫熱的舊金。他握著那簍艾草,緩步走向後山方向。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轉頭望向南邊。
通天峰真法堂。齊景玄。
他知道,從今夜起,自己這最後一段藏在大竹峰的清靜日子,也快到頭了。
果然,他才回房把艾草掛好,吳大義就慌慌張張地跑來了:“沈兄弟,山下來了幾個白衣人,腰裡都掛著真法堂的牌子。領頭的那個好年輕,看著比宋師兄大不了幾歲,可那眼神,比刀還冷。宋師兄己經去山門迎了。”
沈青舟在床沿坐下,把袖口理了理,嘴角反而勾了一下:“來了就來了。天要下雨,你擋不住。人來了,就讓他來。”
吳大義張了張嘴,沒聽懂他這話裡的意思。沈青舟也不解釋。他閉上眼,開始調息。六虛之種在丹田裡輕輕旋轉,像一尾魚沉在極深極靜的水底。他在等。等那個叫齊景玄的人,用他那比刀還冷的眼睛,朝大竹峰的每個角落看過來。
(第二卷第二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