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景玄的反應極快。
沈青舟話音剛落，他己如一道白影般掠了出去。銀鞘短劍仍按在腰側，未曾出鞘，可沈青舟看得清楚，齊景玄的右手始終虛按在劍柄上，五根手指像繃緊的弦，隨時能彈出致命一擊。那兩個真法堂弟子也跟了上去，腳步雖急，卻極有章法，一左一右，封住兩側退路。
沈青舟反而落在最後。他不急。他的戰場不在這林子裡，而是在風裡、土裡、那些旁人看不見的氣裡。
西面半里，果然有一片極密的雜木林。林子外長滿了半人高的灰葉灌叢，葉面上蒙著一層極淡的油光，像被什麼黏稠的東西浸過。沈青舟一靠近，鼻尖便是一陣極熟悉的腥臭，像死水泡過三天的魚鱗，又混著一點極淡的檀香。這味道他聞過，在後山的蟲囊旁，在那口黑棺旁邊。
“都別碰那些葉子。”他低聲道。
齊景玄腳步一停，回頭看他，眼中有一絲極淡的意外。那兩名弟子也忙收住了手。齊景玄沒問原因，只朝沈青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帶路。
沈青舟繞開灰葉灌叢，從一片低矮的石堆間穿過去。腳下的土又軟又黏，踩上去像踩在一層被雨水泡爛的厚紙板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以腳掌試虛實。忽然，他停了下來，蹲身撥開幾片腐葉，地上露出一隻極小的白布人偶。那布偶只有巴掌大，通體灰白，心口處插著三根極細的黑針。沈青舟只掃了一眼，便認出了這東西的用途。
“鎖魂哨。有人來了，這布偶就會自己發亮。不能碰。”他邊說，邊帶著齊景玄等人繞開了那布偶。
“你以前見過？”齊景玄問。
“見過。”沈青舟道，“西城鬼道的人，常用這種法子守外門。他們信陰魂，不信活人。真正的暗哨，不是我們，是這些布偶。活人只驚鳥，陰物才動線。”
齊景玄沒說話，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冷又沉，像重新把沈青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西人又走了百餘步，林間的腥氣越來越重。沈青舟忽然抬起手，示意停下。齊景玄等人也同時屏息。沈青舟朝前一指。密林深處，十餘丈外，有一片被清出來的空地。空地上搭著三座矮棚，棚頂蓋著黑布，用竹竿胡亂撐著。棚邊倒著兩口半開的大缸，缸中淌著暗紅色的濃水，幾隻細小的白蟲正從缸沿往外爬。空地上一個人也沒有。
“是他們的煉蟲地。”沈青舟壓低嗓子，“人剛走不過半日。那兩口缸還是溫的。”
齊景玄沒有再貿然向前。他轉向那兩名弟子，極快地道：“傳訊號回山。封鎖這片林子，任何人不得出入。你們守在這裡，若見白布偶亮起，就退三丈。”那兩名弟子領命去了。齊景玄又看向沈青舟：“人往哪裡走了？”
沈青舟沒說話。他閉上眼，將化法之力散入空氣。林間的風極輕，像貼著樹皮慢慢地爬。那些蟲屍的腥臭、缸中暗紅濃水的潮氣、甚至那三座矮棚裡殘留的香灰味，都像一條條極細極淡的線，在半空裡浮著。他循著這些線，慢慢抓住了其中一縷極短促、極陰冷的痕，如一根被人匆忙掐斷的蛛絲，朝西北偏北的方向遁去。
“那邊。有個叫白鬼婆的，走得最慢。她的氣裡帶著生石灰和舊棉。像腿腳不便的人。”沈青舟睜眼，指向西北。
齊景玄順著他的手望了一眼，面上依舊看不出什麼。他忽然道：“沈青舟，你這樣的人，若真留在青雲門做個雜役，才叫可惜。”
沈青舟沒應。他知道，這不是誇獎。是齊景玄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的底，我記下了。
“走吧。”沈青舟說。
二人一前一後，朝西北方向追去。天色己近午時，日頭被林間的濃蔭遮得只剩幾片碎光。沈青舟在前帶路，腳步越來越快。他能感覺到，白鬼婆就在不遠處。那氣味越來越濃，連空氣都像被裹上了一層灰白色的薄灰。
忽然，前面的灌木猛地一晃。一個灰白的人影從樹後鑽出，踉蹌著朝林子更深處逃去。那是個極矮極瘦的老婦，滿頭白髮亂如枯草，一邊跑，一邊往身後撒出一把把細如粉塵的白末。那白末遇風即燃，竟化作一簇簇幽綠色的鬼火，朝沈青舟和齊景玄撲面燒來。
“鬼道磷火，沾身即腐！”齊景玄低喝，身形後掠，銀鞘短劍終於出鞘。一道銀光劃過，將當先幾簇鬼火從中劈散。沈青舟卻不退，他抬掌虛按，化法之力如無形水波向前一推。那些鬼火碰上，像被抽走了燈油，噗噗噗地盡數熄滅。
齊景玄眼角一跳。這是沈青舟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正出手。那手段沒有招式，沒有口訣，卻乾淨得讓人心寒。
沈青舟沒管齊景玄怎麼想。他盯著那個跌跌撞撞的灰白背影，幾個起落便追到她身後三丈處。那老婦猛地回頭，露出一張枯如干樹皮的臉。
“沈家的小雜種！”她尖聲厲叫，“你殺了我們那麼多人，真當自己能活著走出這地界嗎？”
沈青舟腳步一緩，雙目微微眯起。
“你認得我。”
“何止認得！”白鬼婆怪笑起來，滿口黑牙森森，“你小姨沈青衣的人頭，在西城掛了十年。你比她還能藏。可藏不住的。滄浪界的水，早就流到這青雲山了。你今日殺我，明日還有別人！你走到哪兒，哪兒就有鬼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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