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宋大仁陪著沈青舟去了通天峰。
晨霧還沒散盡,整座通天峰像泡在一層薄薄的青煙裡。山道兩旁的松柏掛滿露水,風一過,便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場極細的雨。沈青舟走得不快。他傷還沒好透,右臂仍吊著,可腰背挺得筆首。宋大仁走在他身側,幾次想開口,都被他臉上那種極靜的從容逼了回去。
“沈兄弟,掌教真人面冷,可心不壞。你見了,實話實說便是。”快到峰頂時,宋大仁還是沒忍住。
沈青舟點頭。他當然知道道玄是什麼人。誅仙世界裡,能讓青雲門穩坐正道之首這麼多年的人,又豈是心慈手軟之輩。可他今日不是去求情的,也不是去投誠的。他是去給這青雲門最有權勢的人,一個交代。
通天峰正殿極其宏偉。沈青舟跨過那道高得出奇的門檻時,只覺整座殿宇都像在俯視他。道玄真人就坐在上首,沒穿法衣,只著了身極簡的青灰道袍。他生得清癯,眉目疏朗,看不出年紀,像一尊被香火養了很久的玉像。可那雙眼睛是活的,深而穩,像兩口千年不波的古井。沈青舟與之對視了一瞬,便覺身上的暗傷都像被這道目光輕輕翻了一遍。
“大竹峰客居,沈青舟,見過掌教真人。”沈青舟行禮。
道玄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手邊的茶,飲了一小口,才道:“你傷得不輕。坐。”
沈青舟道了謝,在早己備好的蒲團上坐下。宋大仁被留在殿外,殿內再無旁人。
“田不易把你的事,都跟我說了。”道玄的語氣極平,聽不出任何傾向,“你身懷異法,又牽涉西城與界縫。按門規,你這樣的來歷,早該逐出山門。可你在會武上為大竹峰贏了兩陣,又助真法堂壓下了後山之變。於情於理,我都該見你一面。”
沈青舟沒有插話。他知道道玄還沒說完。
“沈青舟,你與沈青黛是什麼關係?”道玄忽然問。
“她是我娘。”沈青舟道。
道玄眼中似有極淡極淡的波動,像深水之下有什麼東西極輕地翻了一下。他放下茶盞,緩緩道:“你娘當年在青雲山住過一段日子。那時,她身無長物,只抱著一隻舊木匣,像逃命一般。我讓她留在山上,她卻不肯。走前只留下一句:她的命,換不回這山裡的清靜。”
沈青舟喉結微動。他從未聽任何人提過沈青黛與青雲門掌教之間還有這樣一段舊事。
“你和她很像,尤其是這脾氣。”道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把那些舊年的事也一併照了下來,“今日我見你,不是要問你的罪。是想替她還一份舊情。但青雲門不是善堂,你也不是尋常弟子。我許你兩個選擇:要麼,脫去你這一身野路數,入我青雲門牆,從頭學起;要麼,等傷好之後,自尋去路。但日後在外,不得再用青雲門的名義生事。”
沈青舟沉默了很久。這選擇道玄給得極清楚,也極重。入青雲門,意味著放棄沈家的路,放棄六虛功,放棄那些他在生死間拼出來的東西。離去,則再與這山中的清靜無緣,重回孤身搏命的舊路。
“掌教真人。”他抬起頭,目光澄明,“我選第三條路。”
道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
“我留到七脈會武的收山宴後。若有差遣,必不推辭。但我不入牆,也不借青雲之名。”沈青舟道,“我還欠大竹峰一個人,得還完才能走。”
道玄看了他許久,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像山風吹過古殿,轉瞬便散了。
“好。就依你。收山宴前,你還是大竹峰的客。之後去留,我不過問。”道玄端起茶,算是送客。
沈青舟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道玄忽然在身後道:“沈青舟,你選的這條路,你娘也走過。只是她走到一半,便回不了頭了。你若要回頭,趁早。”
沈青舟沒有轉身,只道:“多謝掌教。”
他跨出大殿,天光劈頭蓋臉地落下來。山風極大,吹得他衣袍獵獵,像要把他整個人從這山上捲走。他站在那裡,仰面迎著風,忽然覺著,原來這青雲山,也並非全無值得記掛之處。
(第二卷第五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