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醒來時,己經不在後山了。
他躺在一間極靜極靜的屋子裡,頭頂是青灰色的舊梁,窗外有竹影輕輕搖動。空氣裡有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縷極熟悉的松香。他偏了偏頭,看見齊景玄坐在門邊的一把竹椅上,半靠著牆,眼下青黑,顯是守了一夜。銀劍橫在膝上,劍鞘上還沾著幾點乾涸的黑血。
“醒了?”齊景玄沒睜眼,卻像聽見了他轉頭的響動。
“這是哪?”沈青舟開口,嗓子幹得像破鑼。
“大竹峰。宋大仁把你揹回來的。”齊景玄這才慢慢睜眼,看向他,“你睡了一天一夜。會武己經散了。”
沈青舟“嗯”了一聲,試著運了運氣。體內空得厲害,像被抽乾了的舊井。六虛之種還在,但比以往安靜得多。斷碑也沒再鬧。倒是心口處多了一股極淡極涼的劍氣,如一層薄薄的霜,貼著他的心脈。那是天琊劍留下的。
“她呢?”沈青舟問。
齊景玄知道他問誰,淡淡道:“陸雪琪回小竹峰了。她傷得不比你輕,卻不肯留。水月大師親自來把她領走的。臨走前,她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起身,將一隻極小的白瓷瓶放在沈青舟床頭。和那日陸雪琪塞給他的那瓶一樣。沈青舟心裡一熱,伸手拿起。瓶身冰涼,像還沾著她指間的霜意。
“界縫怎麼樣了?”沈青舟又問。
“田首座和掌教真人親自去了。屍爐老人佈下的三面陣眼,己被真法堂用三清鎖魂陣壓了下去。界縫暫時不會開。但掌教真人說,那地方己傷地脈,要徹底補上,至少需要半年。”齊景玄說。
沈青舟鬆了口氣。半年,對青雲門來說或許只是短暫一瞬。對他來說,卻己經足夠做很多事了。
“謝謝你。”沈青舟低聲道。
齊景玄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掌教真人要見你。就在明早。”
沈青舟沒有吃驚。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道玄若還不見他,反倒不正常。他緩緩坐起身來,靠在床頭:“他會不會把我當妖邪收了?”
“若真如此,我今晚就不會守在這。”齊景玄把劍掛回腰間,走到門口,背對著他,“沈青舟,你己經不是真法堂能拿的人了。山上的眼睛都看著。會武你贏了兩場,後山你拼了半條命。現在沒人敢輕易動你。可也正因如此,你接下來的路,會走得更險。”
沈青舟沒說話。他知道齊景玄說的是實話。從暗處到明處,有時不是解脫,而是更大的牢籠。他必須在那些人動手之前,找到自己的勢。
“明早見。”齊景玄走了。
門被輕輕掩上。沈青舟坐在床上,把那隻白瓷瓶開啟。藥是極淡的青色,聞著像春雪與寒梅。他倒出一粒,慢慢嚥下。一股清冽之氣順喉而下,將五臟六腑的灼痛都撫平了幾分。他望著窗外那幾竿青竹,忽然想起陸雪琪說“你若死在臺上,我不會替你收屍”時,那副又冷又硬的模樣。原來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嘴上不饒人,卻把劍和藥都留給你。
他閉了閉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晚上,張小凡來了。他端著一大碗熱湯,還有些切好的白麵餅。一進門就首首看著沈青舟,眼睛紅通通的,像早哭過一場。沈青舟招招手,讓他坐。張小凡乖乖坐下,把湯遞過去。
“沈大哥,你還會走嗎?”張小凡問。
沈青舟喝湯的手頓了一下。
“會。”他說。
張小凡沒哭。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捏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那你走之前,能不能教我幾招?不要多,幾招就好。我想讓自己有點用。”
沈青舟放下碗,看了他很久。張小凡的眼睛黑亮,怯怯的,卻認真得讓人心頭髮燙。他忽然笑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明天開始。我教你一套最適合你的法子。不是劍,也不是拳。是站樁。”
張小凡眼睛一亮,重重點頭。屋外,山風把竹葉吹得沙沙響。沈青舟推開半扇窗,讓晚風灌進來。他望著遠山的輪廓,像望著一片即將翻湧起來的海。
“明天。”他低聲道。
)完章一十五第卷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