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爐老人退去之後,通天峰後山如死一般寂靜。
界縫仍在那裡。黑氣從地底一絲一絲地往外滲,像人身上沒擦乾的血。沈青舟被陸雪琪扶著退到一丈外,背靠半截焦松坐下。他低頭看自己右臂,袖口己經全碎,皮肉上幾道青黑色的指痕清晰可見,像是被什麼陰冷的東西從皮肉裡抓過。那是屍爐老人那一爪留下的餘勁。若非他最後借界引之力擋了一下,整條胳膊都得廢。
“你不能再動手了。”陸雪琪站在他身側,天琊劍未回鞘,劍身映著那淡淡的黑氣,泛出幽冷藍光。她沒有看沈青舟,只盯著那處界縫,像怕那東西隨時會再裂開。
沈青舟沒逞強。他點點頭,從身上撕下條還算乾淨的布,用左手慢慢纏住右臂。齊景玄帶著幾個真法堂弟子在界縫外圍散開,正照著某種極複雜的陣位佈下新的禁制。他臉色比平日更白,額頭卻不見汗,只唇角緊抿,像在強撐。沈青舟看不下去,低聲道:“你那樣封不住。那三面陣眼是屍爐老人親自埋的,你們的禁制壓上去,只是給它再添三道柴。”
齊景玄沒回頭:“那你教我封。”
沈青舟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心口:“用我體內的斷碑。它和這界縫同源。我若能撐到把那三面陣眼化掉,界縫就能重新合上。”
“你會沒命。”陸雪琪忽然道。
沈青舟抬頭看她。她依舊沒有看過來,但聲音冷得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沈青舟笑了笑:“你今日怎麼總說我不愛聽的。”
陸雪琪終是轉過臉來。那張雪一樣清冷的面孔在夜色與藍光交錯下,透著一股極不尋常的執拗。她沒有再勸,只把天琊劍插在他腳邊:“用它抵住心脈,能保你一時清明。”
沈青舟怔住。天琊劍。她把天琊劍插在他腳邊,等於把半條命交到他手裡。若他撐不住,劍靈反噬,最先傷的是她。齊景玄也看過來,眼中難掩震動。
“好。”沈青舟沒拒絕。他確實需要這樣的東西。六虛之種與斷碑勢同水火,若再引界縫之氣入體,稍有差池便會魂飛魄散。天琊的寒氣或許真能替他守住最後一點神智。
他盤膝坐正,左手握住天琊劍柄。一股極清極寒的劍氣從掌心滲入,如冰泉過脈,將他翻湧的氣血一寸寸壓下來。他閉上眼,開始以化法之力感應那三面陣眼。
陣眼如毒瘡,深埋在地脈與界縫之間。沈青舟沉心凝神,將斷碑之氣與界引之光並作一線,緩緩探向三面陣眼。痛,幾乎是瞬間就來了。像有三柄燒紅的錐子同時往他眉心、心口和丹田裡鑽。他咬緊牙關,冷汗如雨。
“第一面,在南。”他心道。化法之力似水銀般滲入土中,將南面陣眼層層裹住,然後猛地一絞。那陣眼像被掐住七寸的蛇,在他氣勁中拼命扭動,最終“啪”地一聲,崩碎成灰。
沈青舟身子一晃,嘴角溢血。陸雪琪的手己經按上他後心,將一股極柔極純的玄清真氣渡了進來。那真氣與他的六虛功不同,卻因天琊為橋,未生排斥。沈青舟藉著這股力,又向第二面陣眼探去。
“第二面,在西。”他如法炮製。可這次那陣眼己有防備,黑氣如觸手般反捲上來,想將他拖入界縫。沈青舟低吼一聲,將斷碑之力猛地一放。灰白色的界光與黑氣撞在一處,竟在土中炸開一個半尺見方的凹坑。陣眼破碎,他整個人也像被從裡到外撕了一道口子,鮮血從鼻中湧出。
“還剩最後一面。”他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別動了。”齊景玄忽然道。他快步走到沈青舟身前,半蹲下來,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白色道印,按在最後一面陣眼的位置。那道印一落,地面便是一陣極輕的震動。沈青舟只覺那最後一面陣眼竟被道印暫時鎮住,不再向外釋放黑氣。
“我鎮不了多久。兩個時辰內,必須讓首座出手。”齊景玄看著他,聲音啞得厲害,“你省點命。留到能逃的時候再死。”
沈青舟半睜著眼,笑了一下。他轉頭看向那處己經小了一半的界縫,又看看陸雪琪。她仍扶著他的後心,掌心一片溼涼。也不知是他的血,還是她的汗。
“會武結束了嗎?”他忽然問。
齊景玄沒有答。山風吹過,帶起幾聲極遠極遠的鐘鳴,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沈青舟側耳聽了一會兒,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卷第五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