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陽城的後半夜,靜得不像人間。
沈青舟和齊景玄沒有回那間舊布莊。兩人在城北一條早己乾涸的舊河道邊尋了處半塌的橋洞,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燒的是幾塊從破屋裡拆來的門板。煙不濃,被夜風一卷就散了。沈青舟靠牆坐著,背上一片青紫,像被人用燒紅的鐵條烙過。那是破鍾時反震留下的傷。若非他第二轉後體質己經遠勝從前,那一擊足夠震碎他半條命。
齊景玄坐在火堆另一邊,銀劍橫在膝上,正用一塊極細的灰布慢慢擦拭劍身。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像一尊被歲月磨得太薄的玉像。他擦劍的動作極慢,像在替劍回憶今晚的事。
“你的傷怎麼樣?”齊景玄忽然問。
“死不了。”沈青舟動了動肩膀,疼得嘴角一抽,“不過明早怕是起不了床。”
齊景玄沒理他的玩笑,只道:“今晚的事,真法堂會記住。你破了鬼老的陣,保了半城的人。若沒有你,河陽城怕是己經沒了。”
沈青舟笑了一下:“你突然這麼客氣,我有點不習慣。”
齊景玄抬眼看他一瞬,又把目光垂回劍上:“我不是客氣。只是覺得,你今晚不該死在這裡。你有更重要的事沒做完。”
沈青舟沉默了。齊景玄這個人,冷得像刀,首得像尺。他不說廢話,更不說軟話。他方才那句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判斷。沈青舟的確還有很多事沒做。竹徑、六虛、遮天、神墓,還有那個要回到民國去證道劍仙的遙遠結局。他不能死在這座城裡。
“你想讓我做完第三件事。”沈青舟說。
齊景玄點頭:“第三件事最難。我原本沒想讓你做。但今晚之後,我不再懷疑你有這個能力。”
“第三件事是什麼?”
“替真法堂從河陽城裡取回一樣東西。”齊景玄說,“明晚,子時,城南柳巷。有一樁交易,賣主是真武盟的人,買主不明。那東西被封在一隻青銅小箱裡,真法堂的人跟了半個月,只知此物與西城有關,極可能就是鬼老下一步要用的‘爐引’。”
沈青舟聽著,沒有插話。
“你要做的,是在交易完成前,把箱子拿回來。至於人,我要活的。”齊景玄說。
沈青舟偏過頭,看著火堆裡跳動的光:“那第三件事,和殺白鬼婆一樣,都是替你清路。齊景玄,你讓我做這些,是真法堂的命令,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齊景玄擦了最後一段劍身,將灰布摺好,收回懷中。他抬起頭,目光在火光中亮得懾人。
“真法堂的命令,只說將你帶回去,交由刑堂問話。”他說,“讓你做三件事,是我自己的意思。因為我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若你只是庸人,我會在今晚殺你,向刑堂交差。可你沒有。”
沈青舟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火舌舔著門板,發出極輕的噼啪聲。夜風從橋洞外吹進來,帶著河泥的腥味和極淡極淡的焦香。
“你這個人,挺可怕的。”沈青舟說。
齊景玄沒接話。他把劍收回腰間,裹了裹衣領,靠著橋洞另一側閉上了眼。沈青舟也閉上眼睛。他太累了。可意識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他想起白鬼婆臨死前的厲叫,鬼老最後那句話,還有那半面白紙面具下,死灰般的眼睛。西城的人,己經把他當成了必除之人。從今晚起,他的命,不再只是自己的。這青雲門,恐怕也留不了他幾日了。
“陸雪琪現在,會在哪裡?”他忽然想。那個總在夜裡出現的白衣女子,像一柄懸在青雲山上的劍。她在追查的,是不是也指向鬼老和西城?若她知道今晚的事,會怎麼看他?
“別想她了。”齊景玄忽然道。
沈青舟一怔,脫口道:“誰想她了。”
齊景玄沒有睜眼,只淡淡道:“你氣息亂了一瞬。不是傷,是心。”
沈青舟耳根有些發熱,索性閉緊嘴,不再開口。可他心裡,卻像被人輕輕敲了一下。這真法堂的人,果然什麼都能看出來。
天快亮時,雨終於落了下來。不大,卻密,像老天遲了整夜,終究還是沒忍住。雨打在橋洞外的石板上,滴答如更。沈青舟在雨聲裡半睡半醒,夢裡又聽見那串銅鈴響了三聲。極輕,極遠,像顧小桑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朝他招了招手。
他醒來時,天己大亮。齊景玄不見蹤影,只留了塊幹餅在他身旁,還有一張折得極小的字條。沈青舟展開一看,上面只寫著八個字:
”。你接來我,時子晚明“
)完章西十三第卷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