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琪走到巷子中央時,所有人都沒動。
她像一柄從月色裡抽出來的劍,劍尖朝下,鋒芒半斂。那五個真武盟的人齊齊後退了半步,手中的白燈籠跟著一顫,青色的鬼火在燈罩裡跳了幾跳。那裹在黑袍裡的矮小身影卻沒動,只從袖中伸出那枯瘦如柴的右手,在風裡極輕極輕地捻了捻,像在品她的氣。
“小竹峰的劍。”鬼老同門的聲音又尖又啞,“怎麼,青雲門連臉都不要了,讓個女娃子來送引子?”
陸雪琪沒有應聲。她抬起左手,掌心裡託著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青玉瓶。那玉瓶在月光下泛著極淡極淡的光,像一滴將凝未凝的露。沈青舟只覺眉心那點照心燈的涼意猛地一跳。那玉瓶裡的東西,與他體內六虛之種的氣機隱隱相合。
“那就是‘引子’?”沈青舟心頭大震。若陸雪琪真是送引子的人,那她豈不是和西城有染?可陸雪琪的眼神冷而清,沒有半分躲閃。她將青玉瓶託在掌心,聲音清冽如泉:“東西在此。箱子呢?”
那矮小身影怪笑一聲,朝那五個真武盟的人招了招手。抬箱的兩人忙將青銅小箱抬到巷子中央,與陸雪琪相隔不過三丈。提燈人上前一步,將白燈籠斜斜一照。箱蓋半開,裡面一團極沉極暗的光像被喚醒般,緩緩向外淌出一股極淡的灰氣。沈青舟的後背像被冰水澆過。那氣息他不陌生。正是聽風谷石門後、海眼深處曾感受過的“界外之物”的氣息。只是更碎,更冷,像被從某塊更大的東西上硬生生掰下來的一角。
“斷界碑。”他心中默唸。陸青川沒有騙他。那箱中之物,果然與沈家、與諸天路有關。
陸雪琪的目光從箱子上掃過,臉上沒有半分波動。她託著青玉瓶,朝前走了兩步。矮小身影也動了,像團黑霧般飄到箱子另一側。兩人僅隔一箱。沈青舟在暗中己將化法之力提至掌心。他知道,絕不能讓他們交換。那青玉瓶裡裝的,若真是能開啟什麼東西的引子,落進西城鬼道手裡,必成大禍。
“現在。”
齊景玄的聲音像一根極細的線,忽然刺入沈青舟耳中。沈青舟甚至沒來得及回應,齊景玄己經如一道銀光從照壁後射出,劍光破空,首取那矮小身影的後頸。矮小身影“桀”地一笑,身子忽然一縮,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貼著地面滑出數尺。與此同時,陸雪琪動了。她腳下一錯,天琊劍應聲出鞘,藍光如練,斬向那五個真武盟之人。
“你果然不是來送貨的!”矮小身影尖嘯著,長袖一甩,兩蓬黑煙朝陸雪琪和齊景玄同時撲去。陸雪琪一劍斬開黑煙,身形不退反進。齊景玄則被黑煙逼得側身一讓,劍勢稍緩。
沈青舟沒有猶豫。他從暗處躍出,一個起落便到了巷子中央。那青銅小箱就在他腳下。他一手拍開箱蓋,另一手己朝箱中抓去。他答應過齊景玄要取回箱子。可他更清楚,若讓此物落入真法堂,他的諸天路便斷了。陸青川的話像根刺紮在心頭。這箱子,他必須拿到。但他不能讓別人看出他的目的。
“沈青舟!別碰那箱——”齊景玄在數步外暴喝,卻被那矮小身影一袖逼退。沈青舟根本不理。他的手己探入箱中,握住了那截冰涼刺骨的斷碑。只一握,他整個人就覺神魂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無數極碎極亂的畫面湧入腦海:破碎的山,半座倒懸的城,一張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臉。他悶哼一聲,卻仍死死抓著那截斷碑,將它從箱中抽了出來。
“沈家的狗崽子,真敢拿!”矮小身影尖嘯,顧不得陸雪琪的劍,轉身朝沈青舟撲來。沈青舟不退反進,左掌一翻,化法之力如浪推出,將那團黑霧拍得倒卷。右掌將斷碑貼在自己胸口,以體內六虛之種強行將其壓制。斷碑上的陰寒之氣與他的六虛真氣一觸,如冷水潑油,激起萬千針扎般的劇痛。可他咬緊牙關,單膝跪地,硬是將那東西按在了心口。
“你瘋了!”陸雪琪的劍從他身後掠過,替他擋下矮小身影的一記陰爪。藍光與黑煙撞在一處,震得她虎口裂開,血珠順著劍柄往下滴。
“帶他走!我斷後!”齊景玄從側面殺回,銀劍如龍,硬生生將矮小身影逼退三丈。沈青舟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心中某個念頭如野火般瘋長。他不能把斷碑交出去。他也不再欠真法堂什麼了。
“齊景玄,你替我擋三十息。”沈青舟抹去嘴角的血,慢慢站起。那截斷碑貼著他的心口,竟像活物般慢慢陷進他的皮肉裡。他眉心青光大亮,竟與斷碑上的灰氣糾纏在一處,發出極低極沉的嗡鳴。
陸雪琪回頭。她看見沈青舟站在巷子中央,半邊臉被青灰兩色的光映得明滅不定,像有兩個人正同時在他體內醒來。她忽然覺得這個少年很陌生。陌生得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三十息。”齊景玄頭也不回地應道,像真的會拿命去換這三十息。
沈青舟閉上眼,將斷碑最後的掙扎,一寸寸地壓進自己的血裡。
巷外,遠風忽至。
(第二卷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