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前的河陽城，靜得只剩風。
沈青舟在那座舊茶鋪裡坐到了天黑。他不急，也不怕。那枚銅釦貼身收著，沉甸甸的，像壓在心口上。他不是沒想過，陸青川也許在騙他。可那銅釦上的“虛”字，刻得極深，入銅三分。他見過太多沈家的舊物，真偽他一眼便知。這枚銅釦，是沈青衣讓陸青川轉來的。小姨不會害他。至少現在不會。
齊景玄果然在子時前來了。
他沒有走正門，只從後窗躍進來，落地時連片灰都沒驚起。一見沈青舟端坐堂中，便道：“你倒是沉得住氣。”
“東西是他們的，又跑不了。”沈青舟站起身，“走。”
二人從茶鋪後門出去，拐進一條沒有燈的小巷。齊景玄在前，沈青舟在後。兩人都走得不快，像兩條在夜色裡慢慢滑動的影子。風從柳巷方向吹來，帶著股極淡極淡的溼紙錢氣。沈青舟知道，交易己經快開始了。
“你打算怎麼做？”齊景玄低聲問。
“先看。”沈青舟道，“箱在人在，人走箱動。”
齊景玄沒再說話。兩人摸到柳巷西口時，沈青舟忽然拉了他一把。二人貼牆隱入一處半塌的照壁後。前面巷中，有火光一閃。有人點著燈籠從巷尾走來了。
沈青舟屏息望去。
來的是五個人。當頭一人，手裡提著盞極小的白燈籠，身後兩人抬著一隻青銅小箱。再後頭，是兩個披斗篷的漢子。五人腳步都不重，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顯然都有功夫在身。沈青舟只看那白燈籠一眼，心中便是一沉。真武盟的人。可那白燈籠裡的火，卻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青色。那是鬼火。真武盟的人，竟己經和西城鬼道攪在了一起。
“果然是一窩。”齊景玄的聲音冷得像刀。
沈青舟卻搖了搖頭：“未必是真武盟。這五人只是做貨的。真正的買主還沒到。”
像是應他，巷尾忽地起了一陣極輕的陰風。那風貼著地皮轉，從巷子另一端旋出來一個矮小的人影。那人影裹在極寬極厚的黑布袍裡，只露出一隻枯瘦的右手。手指如柴，指甲極長，泛著青黑色。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腳邊就多出一小片極淡的霜花。那不是冰，是鬼氣凝成的死霜。
齊景玄整個人都繃緊了。那人的氣息極怪，像死水，像冷灰，又像無數蛆蟲在朽木下緩緩蠕動。沈青舟雖未與這人見過，卻從白鬼婆和鬼老身上嗅到過相似的味道。這人怕是鬼老的同門，甚至更老。
矮小身影在巷中站定。那五人中領頭的提燈人躬了躬身，極恭敬地將白燈籠朝前遞了遞。那枯手在袖中動了動，似在驗貨。片刻後，巷中響起一個極尖極啞的聲音，像用碎瓷片刮鍋底：“貨真。引子呢？”
“引子在路上。”提燈人聲音壓得極低，“丑時前必到。”
“丑時？”那矮小身影怪笑一聲，笑得那五人齊齊一顫，“河陽城到青雲門，縱馬也要大半個時辰。你們丑時送不來，這箱子，可就歸我西城了。”
沈青舟聽到“青雲門”三字，心頭猛地一突。引子，從青雲門送出來。難道還有內應？他不由看向齊景玄。齊景玄眼中也掠過一絲極冷的光。顯然，這個“引子”才是真法堂真正在查的東西。那隻青銅小箱，不過是把餌。
“動手嗎？”沈青舟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
“等。”齊景玄按劍不動，“我倒要看看，從青雲門出來的是誰。”
巷中陰風又起。那矮小身影似乎也不想多等，朝後頭兩個斗篷人揮了揮手。那兩人一左一右，把抬箱的人讓到中央。五盞白燈籠都亮了起來，把巷子照得白慘慘一片。就在這時，巷口另一頭，極輕極輕地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極慢，極穩，像踩著極細的雪走。沈青舟循聲望去，只覺渾身的血都冷了一瞬。
月光下，一個白衣女子提劍而來。
陸雪琪。
（第二卷第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