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倍半。”柳三娘說,語氣很乾脆,像是在談一筆普通的生意。但她接著又說了一句話,語氣忽然不那麼幹脆了,“你這個人有意思。跑商路的和坐府邸的,從來沒有誰把運費往高了抬。”
沈霽微微頷首,算是應下。她轉身要走,己經走出了幾步,手己經碰到門板了。柳三娘在身後叫住了她。
“夫人,你要查的這個人,不是普通的走私販子。”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還要查?”
沈霽回頭。門縫裡漏進來一絲風,把她額前的一綹頭髮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很沉。那種沉不是憤怒,不是殺意,是一個人在礦道深處、在完全黑暗的地方待過之後才會有的一種沉。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條很暗的路,但她己經走過一次了。
柳三娘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你要查的,不是鐵礦。”
沈霽沒有否認。她拉開門,走進了外面的夜風裡。
回到府中時,廊下的風燈己經換過了新燈芯。蕭衍正在書房等她。
他把她帶到了桌前,讓她看他手裡的一張紙。紙上畫滿了人名和箭頭,人名用墨筆寫,箭頭用硃筆標,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蛛網。網的中心是軹關陘,往外擴散到太行陘、滏口陘、軍都陘,每一條線上都標註了日期和事件。石匣村的三批貨、太行陘草料賒購、滏口陘冶鐵坊的疑似位置、軍都陘方向的密信,全部在圖上。
“我們從軹關陘帶回來的那些文書,紙不對。”他說,“尋常府衙用紙多是竹紙或楮皮紙。這批文書用的是宣紙,不是本地紙。我派人查了紙源,產自白陘七十二拐附近。”他把紙翻過來,紙的背面在燈光下顯出一種很淡的纖維紋理,微微起毛,是宣紙特有的質地。“紙上的標記,秦副將認出來了。他說當年在軍都陘關城見過令尊用同樣的符號。”
沈霽的手指在領口處輕輕按了一下。隔著衣裳,銅符的輪廓硌著指腹。
蕭衍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手指按在領口的動作,但沒有問。他把那些宣紙文書收好,疊得很整齊,壓在硯臺下面。“能造這種紙的作坊,全太行只有一處。在白陘深處。”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家作坊三年前關了。”蕭衍收起紙,“關門之前,最後一個大主顧,姓沈。”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
沈霽沒有說話。
蕭衍沒有追問。但他從案下拿了一隻托盤出來,托盤上放著一本己經泛黃的手抄本,封面上寫著西個字:太行紙譜。字是楷書,端端正正,一筆不苟。
“陸先生從舊檔裡翻出來的。說是有位造紙師傅留下的,專門記載太行山各處造紙的原料和技法。你可以看看。”
沈霽接過,翻開第一頁。墨跡己經淡了,但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書中記載了太行山各地的造紙原料,楮皮、桑皮、竹皮,以及太行巖柏皮。其中關於巖柏紙的記載佔了整本書最厚的部分:產地、海拔、樹齡、剝皮季節、蒸煮時間、晾曬手法,甚至每一刀紙能出多少張、每張紙能儲存多少年都寫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意識到,蕭衍不是在質問她。他是在幫她。他把從舊檔裡搜出來的、可能會對她有幫助的東西都找來了,一一擺在她面前。這本《太行紙譜》不是偶然翻出來的,是有人專門從舊檔裡找出來的。找它的人知道她在查紙源,知道巖柏紙和沈家有關係,知道這本書能幫她。找它的人,姓蕭。
他站了一會兒,便轉身往書案那邊走去。剛走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從南城回來得晚,廚房留了飯。雞湯在灶上溫著。”
沈霽一愣。他知道她去了南城。他沒有問,沒有攔,沒有派兵跟著,但他知道。
“我讓留的,”他說,“喝不喝隨你。”說罷,他回到書案前坐下,拿起一沓軍報,不再看她。軍報翻得很輕,紙頁摩擦的聲音也很輕。他不看她,是讓她自己決定。喝,還是不喝;說,還是不說。他把選擇權留給了她。
沈霽在原地站了片刻,輕輕把書合上,朝他微微俯身施了一禮。他沒有抬頭,只是手裡那張軍報翻得很輕。她轉身走了出去,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動,燈影投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很小的光,一閃,又沉了下去。
當夜,沈霽在油燈下翻閱那本《太行紙譜》。書中記載,白陘深處有一種特殊的紙張,原料用的是太行巖柏的樹皮。這種樹只長在七十二拐以上的崖壁上,別的海拔活不了。巖柏的根需要一種特定的溼度,只有白陘七十二拐崖壁上的暗河水汽能滿足這種溼度。它的根紮在巖縫裡,樹形不高,長得很慢,木質極硬,燒起來有一種苦香。用巖柏皮造的紙,韌性好,吸水均勻,紙面帶有淡淡的松柏香氣。這種紙一旦出口,懂行的人便可透過氣味辨別產地。太行巖柏的松柏香和其他地方的松柏香不一樣,帶著一種微微的苦味,是白陘暗河的水汽浸進樹皮裡之後留下的痕跡。
父親出事前,也常用這種紙給各處寫信。她從小就能在一堆紙裡聞出這種味道,苦的,帶一點松脂的涼。她小時候跟父親學認路,父親在白陘暗河的沙洲上鋪開一張巖柏紙,用炭筆在上面畫太行八陘的古道圖。父親說,守山人用巖柏紙畫圖,是因為別的紙怕水。暗河的水汽太足,竹紙進去就軟了,楮皮紙進去就爛了。只有巖柏紙不怕,它長在水汽最足的崖壁上,它的樹皮天生就會和水打交道。
她放下書,將銅符放在紙上。三橫一豎,一個守山人的標記。太行八陘,軹關、太行、白、滏口、井、飛狐、蒲陰、軍都。父親走過了其中的六條,帶她走了六條。剩下兩條,飛狐陘和軍都陘,是她尚未走完的路。白陘深處有父親留下的線索,也有巖柏留下的紙張,也許還有那個姓沈的大主顧留下的最後一批貨。裴長源知道她是誰,他沒有點破,但他把線索放在她面前。蕭衍把《太行紙譜》放在她面前,等於給了她一把開門的鑰匙。這把鑰匙能開啟的不只是白陘深處那家造紙作坊的門,是父親失蹤前最後一段路的門。
她己不必再獨自尋找。這座府邸裡有一個人,不問,但什麼都在做。還有一個人,什麼都問了,但什麼都不說。還有一個人,在南城貨棧裡等著她下次去。白陘的雪快化了。七十二拐的風,己在巖鈴花的香氣裡吹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