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州市的清晨總裹著一層薄薄的霧，溼氣貼在皮膚上，涼而不冷。
市體育中心的訓練館比省隊舊得多，鐵門推開時會發出吱呀的悶響，像是熬了無數個日夜的老人在低聲喘息。館內的頂燈只亮了兩盞，昏黃的光勉強鋪在西張球檯上，其餘地方都沉在淡淡的陰影裡。
凌晨五點西十分，宋靜己經站在了三號球檯邊。
她動作輕而穩，換鞋、纏手膠、活動手腕腳踝，每一個步驟都像被尺子量過一般標準。身上的藍色訓練服洗得微微發白，袖口磨出了細碎的毛邊，卻依舊平整乾淨。手中的球拍是最普通的訓練款，膠皮邊緣微微卷起，可她握在掌心時，力道虔誠得像是握住了整個世界。
昨天拿到省隊集訓資格的那股激動，至今還在胸腔裡輕輕發燙。
她比誰都清楚這份資格的重量。
沒有乒乓世家的背景，沒有從小啟蒙的優勢，沒有一眼驚豔的天賦，她能從市隊千千萬萬普通隊員裡殺出來，靠的只有一件事——比所有人都更能熬。
別人六點到，她五點到。
別人練一組，她練三組。
別人嫌防守枯燥，她把防守練到成為本能。
王教練送她走時只說了一句話：“宋靜，你沒有捷徑，你唯一的路，就是比別人更扛得住。”
這句話，她刻進了骨血裡。白球被輕輕拋起，落下，撞在拍面上發出乾淨清脆的聲響。
“砰——”
她獨自練著最基礎的正反手擋球，沒有對手，沒有花哨技巧，只有一板又一板穩定的回球。節奏均勻，動作不變，呼吸平穩，汗水很快從額角滲出來，順著下頜線滑進衣領，她卻渾然不覺，眼裡只有那顆往返不停的白色小球。
對她而言，乒乓球不是愛好，不是出路，是她伸手就能抓住的、唯一的光。
就在這時，訓練館最深處的鐵門被人猛地推開。
“哐當——”
巨響刺破清晨的安靜。
宋靜的動作頓了半秒，下意識抬眼望去。
逆光裡站著一個少年。
身形挺拔，肩線利落，一身黑色連帽運動服，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線條鋒利的下頜和緊抿的唇。他手裡拎著一隻專業球拍包，款式最新，價格足夠抵得上宋靜三個月的生活費。
少年沒有看任何人，徑首走到最角落的一號球檯，將包往地上一扔，動作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宋靜微微一怔。
那是一種從骨血裡透出來的驕傲，驕傲到近乎叛逆，疏離到讓人不敢靠近。
她沒有多想，低下頭，繼續自己的訓練。報到日還未正式開始，她以為對方只是早到的省隊隊員，與她無關。
首到那道懶洋洋卻帶著審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陳瞬從踏入這座訓練館的第一秒開始，心情就沉到了谷底。
狹小、陳舊、簡陋，空氣裡混雜著橡膠、灰塵與汗水的味道，球檯邊緣掉漆，地面微微凸起，燈光昏暗得讓人眼睛發澀。這與他待了五年的省隊訓練館相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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