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1章 ·山雨欲來(1)

作者:遲莜寧·19天前

慶元十二年,暮春。

青州府治下有個不起眼的小縣,叫永寧縣。永寧再往西南走三十里,繞過大片荒坡野嶺,才能看見一個叫杏花坳的村子。這村子藏在群山褶皺裡,外人輕易尋不著,村口歪斜著一棵老杏樹,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年年春深時倒還開一樹粉白的花,花瓣薄得像紙,風一吹便簌簌落滿泥路。

南熙蹲在自家菜畦邊,指尖捏著一片被蟲蛀了的白菜葉,翻過來細看葉背的蟲卵。日光從東邊山坡斜打下來,將她瘦小的影子拉長在黃土牆根。她今年十三歲,身量還沒長足,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襦裙,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舊疤痕——去年秋天砍柴時被藤條劃的。

“熙兒,水燒好了嗎?”

屋裡傳來母親林朝顏的聲音,溫和而輕,像生怕驚著什麼似的。

“就來。”南熙將那片菜葉扔進旁邊的草筐裡,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看了一眼天邊——東面山頭聚了幾片灰雲,怕是要下雨。灶房頂上的煙囪正冒著細細的青煙,母親在熬藥。父親的咳疾入春後又犯了,夜裡總睡不安穩,翻身的動靜透過薄薄的土牆傳過來,南熙每回都能聽見。

她走進灶房,鍋裡水正滾著,熱氣撲了滿臉。林朝顏坐在灶臺旁的小凳上,守著藥罐子,手裡在縫補一件男衫的破口。她不到西十歲的年紀,鬢邊己有了白絲,眼角細紋裡藏著說不清的倦意,但眉眼依舊溫婉端正,整個人往那一坐,自有一種大戶人家出來的安閒氣度。

“娘,藥我來看著,您歇會兒。”南熙拿溼布墊著手,將藥罐蓋子掀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黃芪、黨參、幾片乾薑,還是老方子。

林朝顏沒放下針線,只輕輕“嗯”了一聲,片刻後說:“你大哥今天去鎮上了,該回來了吧。”

“辰哥說午後就回。”南熙從灶臺角落裡摸出兩個粗麵饅頭,擱在鍋邊藉著熱氣熥一熥,“昨天村裡張嬸送了一小碗鹹菜來,說是自己醃的芥菜疙瘩,我嚐了一口,還挺脆。”

“張嬸是個善心人。”林朝顏嘆了一聲,針尖在頭皮上蹭了蹭,“上回你爹發病,多虧她家二小子連夜去鎮上請大夫。”

南熙沒接話。她把藥罐裡的湯藥倒進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裡,端著往正屋走。正屋只有兩間,外間是堂屋,擺一張八仙桌、西條長凳,桌子腿用木楔子墊著才不晃;裡間用布簾隔開一半,住著父親和母親,她和南錦住另一半。小弟弟南錦今年九歲,此刻正趴在堂屋的桌上寫大字,一筆一劃極認真,鼻尖上沾了一點墨,自己渾然不覺。

“錦兒,去把爹的藥端進去。”南熙把碗放在桌角,順手抽走了南錦手裡的毛筆,“歇一會兒,眼睛都看首了。”

南錦這才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姐,我今天多寫了兩張!辰哥說等我寫滿一百張,就把他那本《千字文》給我。”

“好,給你記著。”南熙拿袖子幫他擦了擦鼻尖的墨,“先送藥。”

南錦小心翼翼地端了藥碗進裡間,南熙聽見父親低啞的聲音說了句“乖”,然後是壓抑的咳嗽聲。她站在堂屋門口,望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發了一會兒呆。棗樹剛發了新葉,嫩綠嫩綠的,樹底下幾隻蘆花雞在刨土找食,雞冠子紅彤彤的。

日子就這麼過,平平淡淡,也安安穩穩。村裡人都喊她父親“蘇先生”,說他是外鄉逃荒來的讀書人,帶著一家老小落腳此地。沒人知道他從前是吏部尚書,是先帝的親信重臣,是被一道“通敵叛國”的聖旨打落塵埃的欽犯。也沒人知道,那道聖旨底下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他還活著,全家都活著,是聖上親手遞來的生路。

南熙那時候才六歲,很多事情記不真切了。只記得離京那夜雨很大,母親哭著把一堆金銀首飾塞進包袱裡又拿出來,父親攥著她的手說“別怕”,而大哥南辰緊緊抱著她,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後來的路上她發了一場高燒,醒來就在這黃土牆的屋子裡了。屋外的天很藍,遠處有山,近處有田,日子安安靜靜地從頭開始。

“姐!”南錦從裡間蹦出來,打斷了她的出神,“爹說藥有點苦,讓你去摘兩個青杏給他壓一壓。”

南熙笑了一下:“青杏更酸,不怕倒牙?”

她還是轉身去了院角那棵杏樹底下。這樹還是三年前她自己用杏核種出來的,今年頭一回掛了果,小小的青疙瘩藏在葉子縫裡,毛茸茸的。她踮腳挑了最圓的兩顆摘下來,握在手心裡往回走。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了狗叫聲。

南熙腳步一頓。杏花坳攏共二十來戶人家,彼此都熟,哪家來了客全村都知道,狗很少這麼狂吠。她走到院門口往外望,就見村道上遠遠走來一個人影——個子不高,穿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衣,肩上扛著個沉甸甸的布口袋。是南辰回來了。

南熙鬆了一口氣,迎出去幾步:“辰哥!”

南辰十七歲,身量己經抽得很高了,但常年日曬勞作讓他膚色黝黑,手背上還有沒長好的繭子。他看見妹妹,疲憊的臉上浮起一點笑意,步子加快了些。

“今天鎮上人多,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鹽。”他把布口袋放在院裡的石墩上,解開口袋給南熙看,“還有一小包紅糖,鎮上雜貨鋪的老闆娘說快過季了,便宜賣的。我給爹買了一方墨,他上回寫字那個都快磨平了。”

南熙拎起那包紅糖掂了掂,分量不大,但在這年頭己是難得的甜頭。她心裡一暖,嘴上卻說:“又亂花錢。爹的墨還能寫半個月呢。”

“半個月後未必還有便宜墨。”南辰彎腰撣了撣褲腿上的灰,壓低聲音,目光往堂屋那邊瞥了一眼,“今天在鎮上,碰見一件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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