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1章 ·山雨欲來(2)

作者:遲莜寧·22天前

南熙心頭一緊:“怎麼了?”

南辰在石墩上坐下,從腰間解下水囊喝了一口,神色沉沉的:“鎮上的茶棚裡來了兩個生面孔,操著官話,問人打聽這附近有沒有姓“蘇”的外來戶。我繞道走的,沒讓他們看見臉。”

南熙攥著青杏的手指收緊了些,杏皮的細絨扎著掌心。姓蘇——父親化名蘇硯卿,在這村裡人人都喊蘇先生,可這姓氏不多見,若是有人刻意來找,順著線索摸進來不難。

“他們穿什麼衣裳?”

“灰褐短褐,瞧著不像多體面的人,但腰帶上掛著牌子,我看了一眼,像是官府裡頭的差役。”南辰皺了皺眉,“按理說這窮鄉僻壤的,縣衙的差役閒著沒事也不會跑這麼遠來查戶口。除非……”

“除非有人遞了話。”南熙接道。

兄妹倆對視一眼,都沒把後半句說出來。太師姚羨權傾朝野這些年,明面上沒再追查“南蘇御餘黨”,但暗地裡撒了多少眼線誰也不知道。父親假死脫身的事做得極隱秘,知情者不超過一隻手的人數,可萬一有疏漏呢?

南辰站起身拍了拍手:“我去跟爹說一聲。這兩天咱們都少出門,夜裡把院門閂結實些。”

“嗯。”南熙把青杏放在灶臺上,彎腰去抱院子裡晾乾的柴火。太陽己經偏西了,那幾片灰雲攏了過來,天色暗得比往常早。遠遠的,山那頭滾過一陣悶雷。

她抱著一摞柴火往灶房走,經過院牆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伸過來,樹影婆娑。南熙無意間掃了一眼樹根下的泥地,忽然看見兩枚新鮮的腳印——鞋底的紋路是沒見過的,比她爹和辰哥的腳都大一圈,不是村裡人的。

她蹲下身,拿指尖輕輕觸了觸那印子。泥土尚未乾透,邊緣還微微泛著潮意。有人來過,就在不久之前,站在牆外這棵槐樹下,隔著矮矮的土牆望著她家院子。

南熙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把柴火抱進灶房。灶膛裡的火還沒滅,橘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眼底那一絲沉沉的寒色。

入夜後果然落了雨。雨點子打在屋頂的茅草上,淅淅瀝瀝響成一片。南熙躺在裡間的小床上,隔著薄被聽見隔壁南錦均勻的呼吸聲。大哥還沒睡,她聽見外頭他翻書的聲響,紙頁嘩啦,極輕極慢。

窗縫裡漏進來一絲涼風,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一些。牆外那兩枚腳印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她告訴自己別多想——也許是過路的獵戶,也許是走親戚的鄰村人,山野地方誰還不抄個近路呢。

可她又想起早幾天柏時樾派人送來的那一袋米。那人把米袋子放在院門口,敲了三下門就跑了,等南熙追出去只看見一個背影,青灰色的衣角一閃就沒進林子裡。米袋子上繫著一根細細的紅繩,是她從前在山上採藥時隨口提過的——“村裡的紅繩賣得貴,要五個銅板才一尺”。

第二日那人又來了,留下一小包針線和兩塊胰子。

南熙沒跟爹孃說這事,也沒跟南辰提。她隱隱約約知道,山那邊那棟青瓦白牆的別院裡住著一位京城來的公子。鎮上的人說那是鎮北侯府的長子,來此地養病讀書的。她沒見過他的面,只在某個清晨上山挖筍時遠遠瞥見一道頎長身影立在別院門前的竹籬旁,晨霧還沒散,看不清眉眼,只覺得那人站得很首,像一棵年輕的松。

雨越下越大了。南熙閉上眼睛,聽著雨聲,慢慢沉進夢裡。夢裡她好像又回到六歲那年,京城南府的院子裡種滿海棠花,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層像粉色的雪。父親抱著她轉圈,她的笑聲脆得像銀鈴。母親坐在廊下繡一方帕子,大哥在旁邊的石桌上寫字,墨香幽幽的。

然後天就黑了,雨就來了,什麼都看不清了。

醒來時窗外的天己經泛了魚肚白,雨停了。南熙穿衣下床,推開堂屋的門,院子裡溼漉漉的,泥土氣息混著青草香撲面而來。她走到院牆邊那棵老槐樹下,低頭一看——昨晚的腳印己經被雨水衝沒了,泥地平整一片。

但樹根底下,壓著一小把洗得乾乾淨淨的野蔥,蔥白還帶著水珠,嫩生生的,一看就是今早剛掐的。

南熙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把野蔥撿起來,蔥葉上的水沾溼了她的指尖,涼絲絲的。

她沒抬頭往山那邊看。只是把野蔥拿回灶房,洗淨切碎,和在麵糊裡攤了兩張蔥油餅。餅烙得兩面焦黃,蔥香濃郁。吃飯的時候南錦吃得滿嘴油光,南辰多看了南熙一眼:“今早火候不錯。”

南熙低頭咬了一口餅,唇邊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意:“嗯,有人送了一把好蔥。”

窗外的杏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就飄進灶房來,落在她髮間,薄薄的,粉白的,像一場多年前的舊夢。

---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