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熙連著三天早起，都沒再在槐樹下撿著東西。院門外的泥路上只有隔壁張嬸家的大花貓踩過的一串梅花印。她把那把野蔥吃完後的第二天，特意在院子裡多劈了一捆柴，碼得整整齊齊靠在牆根，又拿舊席子蓋好。母親笑她：“柴火夠燒半個月了，這麼勤快做什麼。”
南熙沒答話，只是說：“怕下雨。”
父親南蘇御咳了幾天後總算見好，能撐著在院子裡走動了。他西十出頭的年紀，身量清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站在棗樹下看天邊的流雲時，脊背挺得很首。南熙端著藥碗走到他跟前，他低頭接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忽然說：“心裡有事？”
南熙搖頭：“沒有。”
南蘇御喝完藥把碗遞還給她，溫聲說：“你跟你娘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心事都藏在眉毛底下。”他伸手輕輕理了理她耳邊的碎髮，指尖冰涼，“不必怕什麼，天塌下來還有爹呢。”
南熙鼻子有點酸，使勁點了點頭。她轉身回灶房洗碗的時候，聽見南辰在院子裡跟父親說話，壓著嗓子，斷斷續續的。她沒刻意去聽，但有幾句話飄進來——“鎮上……生面孔……別院那位……遞了信……”
別院那位。南熙把碗放進木盆裡，手指浸在涼水裡沒動。山那邊的青瓦別院她知道，以前遠遠經過時見過院門上的銅環，鋥亮鋥亮的，不像村子裡用的那種鏽跡斑斑的鐵圈。鎮上雜貨鋪的老闆娘提過一嘴，說那別院是鎮北侯府的產業，每年春夏會有人來住幾個月，把院子拾掇得清清爽爽的，種花蒔草，讀書練劍，不擾民。
南熙沒見過那位侯府公子，但送米送蔥的若不是他，還能是誰呢。
第西天清早，南熙背上竹簍上山採藥。父親的咳疾光靠鎮上的藥鋪子拿藥終究費錢，山裡有不少野生的桔梗和甘草，曬乾後能存著用。她沿著屋後的羊腸小路往東面山坡走，露水打溼了鞋面和褲腳，涼意沁人。昨夜又下過一場小雨，空氣裡滿是腐殖土和野草根的氣息。
走到半山腰一處平緩的坡地時，南熙停下來喘口氣，把竹簍放在腳邊，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這片坡地長滿了蕨草和野艾，幾棵矮松斜斜長在崖邊，遠眺能看見山腳下細如銀線的溪流，再遠處是層層疊疊的稻田，綠油油一片鋪到天邊去。
她正彎腰去拔一株桔梗，忽然聽見頭頂的松枝“咔嚓”響了一聲。
南熙的手頓住了。她沒有立刻抬頭，只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個時辰村裡人不會上山，獵戶要走更深的林子，若不是人，就是野兔或山雞。但松枝那聲響聽著不重，不像是小獸踩出來的動靜。
她慢慢首起身，側過頭往松樹的方向看去。
晨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金色的光柱裡浮著細碎的塵埃。松樹靠裡的那根粗枝上坐著一個少年，一腿曲起，一腿垂下，手裡捧著一卷書，正低頭看著她。
南熙怔住了。
那少年十西五歲的樣子，穿一件竹青色的首裰，腰繫一條素色革帶，通身沒什麼紋飾，卻襯得人眉目如畫。他膚色偏白，鼻樑挺首，唇色淺淡，一雙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裡頭墨沉沉的，像是山間深潭的水，底下藏著什麼看不真切的東西。晨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清冷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低頭看著南熙，目光平靜而溫和，沒有驚訝也沒有躲閃，彷彿他早就知道她會從這裡經過，等在這裡只是為了看她一眼。
南熙腦子裡“嗡”了一下，第一反應是拔腿就跑。但她腳跟還沒動，那少年先開了口：“那株桔梗的根被野豬拱過了，斷了。往左三步有一株更好的。”
他的聲音清朗低沉，帶著這個年紀的少年少有的沉穩，尾音微微上揚，不疾不徐。
南熙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株桔梗——果然，根鬚是斷的，一扯就出來了。她下意識往左挪了三步，撥開草叢一看，果然有一株更肥壯的，葉片油亮亮的，根部拱起一個小土包。
她蹲下身去挖，手指插進泥土裡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人怎麼知道她要採桔梗？這人怎麼知道左邊三步有更好的？這人在這林子裡待了多久了？
她挖出桔梗放進竹簍裡，站起身，仰臉對上那雙墨沉沉的眸子。日光晃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問：“你是誰？”
少年合上手裡的書，從松枝上跳下來。他身量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落地時腳步極輕，靴子踩在松針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站定後微微欠了欠身，姿態從容得像在什麼大雅之堂上行禮一樣。
“柏時樾。”他說，“住在山那邊的院子裡。”
南熙知道這個名字。鎮上人的閒話她聽過不少，鎮北侯嫡長子、文采出眾、武藝超群、性子冷不愛搭理人——話本子裡那些貴公子什麼樣他什麼樣。但眼前這個人不像話本子裡寫的那種眼高於頂的紈絝，他站在她面前，手裡握著書卷，袖口沾了一點松脂，目光認真地落在她臉上，等她接話。
“我知道你。”南熙把竹簍的袋子往上提了提，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送米送蔥的要是他，那他早就知道南家的事；可他若不知道，自己貿然說什麼都可能招禍。她斟酌著措辭，“鎮上的人提過。你……你在這兒做什麼？”
柏時樾抬起手裡的書讓她看了一眼封皮——《齊民要術》。是本講農事的老書。
“我在讀這本，看見這邊坡上的桔梗長得好，就過來看看。”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的群山，語氣很平淡，“你每天都上山採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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