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後日子像被誰調慢了節奏。夏天那種燥熱被一絲一絲地抽走了,午後的日頭雖然還亮著但己經不那麼燙人了,早晚的風裡帶著清冽的涼意,穿短衫出門的時候要加一件薄外披了。
南熙這些日子把夏天的薄衣裳收了,又翻出了秋衫晾曬了一遍。母親林朝顏坐在廊下的椅子裡一針一線地給她新做一件秋夾襖,深青色的料子厚實細密,領口滾了一圈暗紅色的邊。南熙蹲在旁邊幫母親穿針,她把絲線在針鼻裡穿過了遞給母親的時候,林朝顏接過去低頭縫了一截,忽然抬頭看了看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
“這棵樹今年花苞比去年密。”林朝顏的針在布料裡穿過去又抽回來,聲音被秋日的安靜襯得格外溫和,“趙管事前幾日說今年雨水好,桂花該開得旺。”
南熙順著母親的目光也看了看桂花樹的樹冠。她這兩天確實留意到了——那些己經換過一層顏色的深綠色葉子之間,密密地冒出了無數細小的花苞,米粒大的,淡黃色的,藏在葉腋之間,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一旦看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滿樹的葉子裡密密麻麻地藏了成千上萬粒這樣的花苞,都在等著天氣再涼一些就一起炸開來。
“等開了,娘咱們也收一些曬乾。”南熙說,“去年曬的桂花還剩半罐,今年多收些送人。”
林朝顏點了點頭,手裡的針線沒有停。南熙在旁邊蹲著看了一會兒母親縫衣裳的側影——秋日的日光從院子牆頭斜照下來落在她微微低垂的側臉上,把她鬢邊的白絲照得亮亮的。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紮實,像是要把這日子一針一針地縫進新的衣裳裡。
那天下午南熙去了一趟將軍府送東西——奚慕言前日讓人捎話說想吃城南那家鋪子的糖炒栗子,南熙路過的時候買了兩包順路帶過去。將軍府的秋海棠開了滿院,粉白色的花從牆頭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搖著。奚慕言正在院子裡收拾夏天收起來的竹榻,見她來了就接過那包栗子剝了一顆放進嘴裡,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秋天真好。”她說,“夏天太熱了,什麼事都懶得做。秋天一到就想動了。”
南熙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將軍府後院的秋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鋪在青磚地上薄薄一層粉白。奚慕言剝著栗子跟她閒聊,說蒲雲崢前兩天又被太傅罰抄書了,說他抄到半夜溜出宮來在她家後牆外學了三聲布穀鳥叫,她沒理他他又學了兩聲貓叫。
南熙聽著這些,嘴角一首彎著。她靠在石凳的椅背裡看著頭頂秋海棠的花枝在風裡擺著,聽著奚慕言用半是抱怨半是縱容的語氣說著蒲雲崢的那些事,心裡覺得這座城的秋天好像比杏花坳的秋天更熱鬧一些,那些熱鬧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像秋天的落葉一樣密密地鋪滿了街巷。
她在將軍府坐了大半個時辰才告辭。出來的時候經過將軍府門口那兩株垂絲海棠,南熙抬頭看了看——花早就謝了,但枝條上掛了一些小小的紅色果實在風裡顫著,像細碎的紅珊瑚珠子。她看了一會兒才轉身沿街走回去。
回到家的時候灶房裡飄出一股桂花的甜香氣。她推門進去一看,趙管事正蹲在灶臺前面,面前案板上攤著一小盤新做的桂花糯米藕,藕孔裡塞滿了糯米,澆了一層琥珀色的糖桂花汁。南錦己經趴在灶臺邊上偷吃了一塊,滿嘴都是黏黏的糖汁。
“姐!趙叔做了糯米藕!”南錦嘴裡含著藕塊含含糊糊地喊她。
南熙走過去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藕的脆嫩和糯米的軟韌裹著糖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開,熱騰騰的,是秋天剛露頭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暖甜。她嚼著那塊藕站在灶臺前面,看著窗外漸漸偏西的日光把桂花樹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那些藏在葉腋間的花苞在斜陽裡被照得泛著淡淡的金棕色光。
“過幾天該開了。”南熙輕聲說。
趙管事蹲在灶臺前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桂花樹,笑著點了點頭:“快了。等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的。”
南熙把咬了一半的藕放在碟沿上,走到灶房門口站了站。秋日的晚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那是還沒開的花苞偷偷透出來的一絲香氣,細得像銀線,在她周圍若有若無地繞了一小圈就散了。她站在那縷香氣裡彎了彎嘴角,轉身回灶臺前又拿了一塊糯米藕慢慢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