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日,京城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綿綿的,落在院子裡的桂花樹葉子上積了一層的細密水珠,在午後灰白的天光裡泛著潤潤的光。南熙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雨,伸手接了一滴從屋簷滴下來的水珠在掌心裡。水珠涼涼的,在指尖滾動了一下就化開了。
“秋天到了。”她輕聲說了一句。南錦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也伸手接了一滴雨,驚呼一聲“好涼”又縮回去了。
雨停之後南熙換了件衣裳出門。她沿著水渠走到侯府東院的時候渠水漲了一些,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柳樹葉子落了幾片在水面上慢慢地漂著。她推開角門進去的時候柏時樾正蹲在桂花樹根旁邊清理落下來的枯葉,旁邊己經堆了一小堆黃綠相間的落葉。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晨光裡他的眉眼被雨後清透的光線映得格外清晰。
“秋天了。”南熙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幫他把落葉攏進簸箕裡。
柏時樾“嗯”了一聲,把手裡的枯葉放進簸箕裡。兩個人蹲在桂花樹根旁邊把落了一地的半黃葉子一片一片撿乾淨了。雨後的空氣清冽而溼潤,帶著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洗過之後的乾淨氣息,蹲在那裡的兩個人肩並著肩,偶爾手指碰到同一片葉子,指尖一觸即收。
撿完落葉柏時樾站起來去廊下洗手,南熙把簸箕裡的葉子倒進牆角的枯葉堆裡。她首起腰來的時候站在桂花樹底下仰頭看了看樹冠——立秋之後葉子雖然還是綠的,但邊緣己經開始悄悄泛了淡淡的黃意,在清透的天光裡像被輕輕勾了邊。
柏時樾洗了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了看那棵樹。“再過一個月該開花了。”
南熙算了算日子。一個月後就是中秋了,桂花該開了,月亮該圓了。她站在那棵即將開花的樹底下,想到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城南的新宅子裡收拾東西,柏時樾坐在桂花樹底下的新椅子上對她說“添一把椅子”。那時候她還不太確定這把椅子會坐多久,如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次數己經多到她數不清了。
“中秋晚上怎麼過?”南熙問。
柏時樾想了想:“你想怎麼過?”
南熙站在桂花樹底下,看著雨後的天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她面前的地上畫著一片細碎的光影。她想了想說:“去年中秋在城南那間宅子裡,跟爹孃錦兒一起吃了月餅。今年想換一種——”她偏過頭看著他,“想出去看月亮。”
柏時樾的嘴角彎了一下:“好。中秋晚上,我來接你。”
南熙點了點頭。她在桂花樹底下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往角門的方向走。走到角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柏時樾還站在那棵樹底下,雨後清透的日光落了他滿身,他嘴角那個弧度在清光裡安安靜靜地彎著,像這棵被夏天的日頭曬透了的樹一樣,根穩了,枝葉舒展了,看著就知道是安安穩穩長了好些年才長成這樣的。
她推門出去了。
當天晚上南熙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上剝毛豆。南錦在旁邊幫她剝,手指笨拙地掰開豆莢把青豆擠出來,有幾顆被他捏碎了。他剝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問:“姐,秋天到了藥田那邊的樹葉子是不是也該黃了?”
南熙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幾顆圓滾滾的青豆,想著杏花坳那片藥田裡的金銀花架子該開始收枯藤了,溪邊的柳樹葉子該開始落了,那塊刻著“杏花坳藥田”的石板該被漸起的秋風吹得越來越涼了。
“是啊。”她輕聲說,把剝好的豆子放進碗裡,“也該黃了。”
南錦“哦”了一聲又低頭繼續剝他的豆了。南熙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上,窗外的夜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深下去,立秋之後的晚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她把手邊剝好的那一小碗豆子放進水盆裡洗了洗,站起來掛好圍裙去裡間鋪床了。
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著窗外秋蟲開始叫的聲音——比夏天的蟬鳴輕了許多,細碎而清透,像一根細細的銀絲在夜色裡慢慢地繃著。她在那片聲音裡閉上眼睛,心想秋天到了,桂花該開了,月亮要圓了,中秋那天晚上她要去一個地方看月亮。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嘴角彎著沉進了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