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過半的時候,暑氣終於開始鬆動了。
南熙那天早上推開窗子的時候,感覺到吹進來的風比前幾日涼了一些,帶著一種秋天不遠了的、清潤的氣息。她站在窗前多感受了一會兒那陣風,看著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晨光裡泛著深沉的綠——那種綠己經不再是初夏時鮮嫩的亮綠色了,而是更厚重更沉靜的深綠,像被一整個夏天的日頭曬透了之後沉澱下來的顏色。
南錦蹲在桂花樹底下仰著頭數樹上的葉子,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哪裡了,又從頭開始數。南熙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那裡的背影,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幫他把一根歪了的草莖扶正了。南錦偏頭看了她一眼說:“姐,秋天快到了是不是?”
“快了。還有一個月就入秋了。”
南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低頭去摳他種的那塊土了。南熙站起來走進灶房幫趙管事擇菜,手指撥開菜葉上的泥點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這個時候她還在杏花坳的藥田裡收最後一批金銀花,蹲在溪邊的大石頭上看水面上映著的晚霞。那時候她不知道今年秋天會在京城過,不知道藥田裡的金銀花架子己經被李大爺接手了,不知道別院廊下那兩把舊竹椅現在是不是落了灰。
她把擇好的菜放進水盆裡洗了洗,瀝乾水放在案板上。窗外的日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爬高,院子裡的桂花樹投下的樹影從牆根慢慢縮回到樹根底下。她站在灶臺前面切著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清脆而規律,混著窗外夏日早晨的蟬鳴和遠處巷子裡偶爾傳來的叫賣聲。
下午南熙去東市的時候,順路去了一趟鹿記雜貨。鹿吟正蹲在鋪門口整理新到的一筐蓮蓬,見她來了就招手讓她一起挑。南熙蹲下來跟她一起把蓮蓬按大小分類,蓮子的清香在夏末午後的空氣裡散著,清潤而微苦。
“我哥昨晚跟我說了一件事。”鹿吟低著頭分類蓮蓬,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說翰林院藏書樓東側靠窗那張書案被人換了一張新的,上面還多了一隻青瓷筆洗。他問了好幾個人都不知道是誰換的,後來只好自己用了。”
南熙手裡挑著一隻蓮蓬,指尖捏著蓮蓬的蒂慢慢轉了一圈。她低頭把那隻蓮蓬放進“大”的那一堆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沒有接話。鹿吟也沒有追問,只是彎了彎嘴角繼續分她的蓮蓬了。
從鹿記雜貨出來的時候南熙站在東市的街口看了看天色。夏末午後的日光雖然還亮著但己經沒有盛夏時那麼灼人了,風從街巷之間穿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乾爽的涼意。她沿著來路往回走的時候經過一座小石橋,在橋中間停了一下。護城河的水面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亮光,河岸兩邊的柳樹葉子邊緣己經開始微微泛黃了,雖然大部分還是綠的,但那一層極淡的枯色己經悄悄地爬上了葉尖。
她趴在石橋欄杆上看著水面發了一會兒呆。河水在橋下不急不慢地流著,偶爾有一片落葉從上游漂下來順著水流經過橋洞往遠處去了。她看著那片葉子飄遠的方向,想著去年秋天也是這樣趴在杏花坳溪邊的石頭上看落葉飄走的。那時候柏時樾會蹲在金銀花架子底下修剪枯藤,她會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幫忙,兩個人肩並著肩的剪子咔嚓咔嚓響著,日頭從頭頂曬下來暖融融的。
她首起身繼續走回了柳樹巷。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用一根小木棍逗那隻狸花貓,貓蹲在樹根旁邊眯著眼不搭理他。南熙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貓的頭頂,貓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姐,”南錦放下木棍趴過來靠在她的膝蓋上,“秋天的時候咱們還去看螢火蟲不?”
南熙低頭看著弟弟仰起的臉被午後的日光曬得微微泛紅。“去。到時候還去。”
南錦心滿意足地趴回她的膝蓋上了。南熙坐在桂花樹的樹根旁邊,一隻手搭在南錦的背上,一隻手輕輕摸著貓的頭頂。夏末的風從院子外面吹過來穿過滿樹的桂花葉帶起一陣連片的沙沙聲。她坐在那片聲音裡,覺得這個夏天快要過完了,但過得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