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桂花進入了最盛的時節。
南熙每天早上推開窗子的時候,甜香都濃得化不開地撲個滿懷。院子裡的桂花樹滿樹金碎,風一吹花瓣就窸窸窣窣地落,青磚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色的碎花,踩上去軟綿綿的。南錦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拎著他的小竹籃出去撿落花,撿滿了倒進簸箕裡,又跑出去撿新的。
南熙把收下來的桂花分了三份。一份曬乾了裝進陶罐封好留著泡茶;一份拌了白糖和蜂蜜醃成桂花醬,裝了兩隻小罈子用蠟封了口;還有一份鮮桂花被她用細棉布包了,紮成幾個小小的香包掛在裡間的床帳上,整間屋子都浸在甜香裡。
這天下午她把醃好的桂花醬裝了一隻小罈子用紅繩繫了壇口,換了件乾淨的衣裳出門。沿著水渠走到東院角門外的時候,日光正從西面斜斜地照過來,把渠水染成了暖金色。她推開角門進去的時候柏時樾正站在桂花樹底下,手裡拿著一隻細竹竿,在輕輕敲打樹冠上那些開得最密的枝條,讓落花落進他腳邊鋪開的粗布上。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日光從滿樹桂花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肩頭落著碎碎的光影。
南熙走過去把桂花醬罈子放在石桌上,蹲下來幫他把粗布的邊角壓好。兩個人蹲在桂花樹底下安靜地收了一會兒花,竹竿輕敲枝條的聲響和花瓣簌簌落在粗布上的細響混在一起,在秋日下午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收了小半布的花,柏時樾把竹竿靠在樹根旁邊蹲下來,把那塊粗布的西個角攏起來紮成了一隻鼓鼓的布袋。他拎起來掂了掂,偏頭看了看南熙。“夠做一罐桂花醬了。”
南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花瓣。“我今早做了一罈,醃上了。等一個月開封給你送些來。”
柏時樾把紮好的布袋放到廊下陰涼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碎花屑走過來在石桌邊坐下。他看見桌面上那隻封好口的陶壇,伸手輕輕轉了一下壇沿,壇口系的紅繩在他指間繞了一圈又鬆開。
“今天收的這批花我讓人做個桂花枕。”他說。
南熙在他對面坐下來,低頭看著石桌桌面上落了幾粒金黃色的碎花瓣。“你還做了桂花枕?”
“我娘做的。她說桂花枕安神,冬天枕著睡好。”他端起桌上己經有些涼了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多做了一隻,擱東院。”
南熙低頭假裝在看桌面上的木紋,耳根有一點點熱。秋日下午的日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那粒碎花瓣被光照得透亮,像一小片凝固的金色。她把那粒花瓣拈起來放在指尖看了看,又輕輕吹落在樹根底下。
“今年冬天,”她輕聲開口,目光還落在那些落在樹根下的碎花瓣上,“比去年暖和。”
柏時樾“嗯”了一聲。他沒有多說什麼,南熙也沒有再開口。兩個人在桂花樹的蔭影裡坐了片刻,秋日午後的風穿過滿樹金花帶起一陣細碎的簌簌聲響,像許多細小的聲音在同時說著什麼聽不清的話。南熙站起來走到廊下看了看那隻紮好的桂花布袋,伸手輕輕按了按布面——鼓鼓囊囊的,花瓣在布底下被壓得鬆軟而柔韌。
她轉回身來走到角門口,回頭看了柏時樾一眼。他還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坐著,秋日下午的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石青色的秋袍上落著細碎的金色光影。他看著她,嘴角彎著,像一棵長在深秋日光裡的、被滿樹金花照亮的樹。
“明天我來幫你收剩下的花。”南熙說。
他點了點頭:“好。”
她推門出去了。沿著水渠往回走的時候秋日下午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桂花和枯草的氣息,水面上漂著幾片黃葉和碎花瓣,順著水流慢慢地往遠處去了。她走回柳樹巷的時候看見南錦正蹲在自家院門口跟孫伯家的小孫女分一塊桂花糕,兩個人坐在門檻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啃著,嘴角都沾著碎糕屑。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幫南錦把嘴角的糕屑擦掉了,又看了看那個小丫頭——梳著兩個小揪揪,圓臉上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仰著頭好奇地看著她。南錦把最後一口桂花糕掰成兩半分了一半給她,兩個小孩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團。
南熙站起來推開院門進去。灶房裡趙管事正在熬桂花糯米藕的糖汁,滿屋子甜香瀰漫。她站在灶臺前面接過趙管事遞來的一小碗熱桂花藕粉慢慢喝著,藕粉滑潤清甜,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慢慢地化開。她靠在灶臺邊看著窗外院子裡桂花樹的樹影被斜陽越拉越長,滿樹金花在餘暉裡泛著暖融融的金色光。
她喝完了那一小碗桂花藕粉,把碗洗了放好,走進裡間去把床帳上掛的桂花香包理了理。幹桂花的香氣幽幽地從細棉布裡透出來,縈繞在枕邊和帳頂之間,整個裡間都是溫軟的甜意。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想著明天去幫他把剩下的花收了,想著今年冬天的桂花枕枕起來該有多暖。
她彎了彎嘴角,站起來去灶房幫趙管事準備晚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