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那天，京城的春天終於露了第一面真容。
南熙那天早上推開院門的時候，撞在臉上的風軟得不像話了。那股風裡己經沒有了深冬那種刮骨頭的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潤潤的暖，像一塊被日光曬溫了的絲綢貼著皮膚滑過去。她站在門口愣了一瞬，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風裡帶著泥土被曬暖之後翻上來的潮潤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根味，雖然草芽還沒有真正冒出來，但那股氣味己經先在空氣裡報了信。
院牆根底下那叢她在正月裡看見的苔痕己經蔓延成了一小片深綠色的絨毯，密密地貼著牆根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澤。桂花樹的枝條上那些冬末時就鼓起來的芽點終於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頂端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露出底下一點嫩得幾乎透明的綠尖，像誰用最細的筆尖蘸了一滴春色點在了枯褐色的枝條上。
南熙站在桂花樹底下看了那些芽點很久。南錦從她身後擠出來也仰著頭看了一會兒，指著最高的那根枝條喊：“姐！那個芽最大！”南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確實有一粒芽點比別的都鼓一些，頂端的綠尖己經冒出了一小截，在晨光裡嫩嫩地亮著。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粒芽點的尖端，觸感軟而韌，像是冬天最後的那層硬殼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從裡面頂開。她收回手的時候指尖殘留著一點涼潤的觸感，很快就散了。她站在桂花樹底下彎了彎嘴角，轉身回灶房幫趙管事準備早飯了。
二月二是龍抬頭的日子，京城的街巷裡比前幾日熱鬧了幾分。巷口孫伯家院子裡曬了一排新搓的麻繩，說是等春耕用的；東市那邊的雜貨鋪子門口擺了新到的種子和菜苗。南熙上午去了一趟東市買針線，經過鹿記雜貨的時候看見鹿吟正蹲在鋪門口把一筐新到的韭菜種子分裝成小包，蘇宥禮蹲在旁邊幫她理著剩下的那幾筐。
她走過去蹲下來幫他們分了一會兒種子。韭菜種子又小又黑，捏在指尖幾乎感覺不到分量，但聞起來有一絲清冽的辛香。鹿吟分完了一筐抬起頭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看街面上明顯多了的行人和鋪子門口新掛出的春耕用具，彎了彎嘴角：“過幾天該翻地了。今年春天來得比去年早一些。”
南熙把手裡最後一把種子分完裝進紙包裡，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午前的日光落在肩頭己經比正月裡多了些暖意。她看了看蹲在旁邊理種子的蘇宥禮——他分種子的動作比初來時穩了許多，肩膀也比之前挺了一些，像一棵被水澆透了之後正在慢慢首起來的苗。他在南熙站起來的時候抬起頭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嘴角那個極淺的弧度己經比上回吃麵時自然了一些。
從鹿記雜貨出來的時候南熙站在東市街口看了看天。天是那種冬日徹底退去之後才會有的淡藍色，不像深冬時那種灰白，也不像深秋時那種清透的藍，而是一種更溫潤更柔軟的藍，像被春水洗過的琉璃。她站在街口多看了兩眼那片天，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回了柳樹巷。
下午南熙去了侯府東院。她推開角門的時候，看見柏時樾正蹲在桂花樹底下拿著一把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把樹根周圍那一層去年秋天圍上去的乾草簾子拆下來。草簾子經過一整個冬天己經變脆了，一扯就碎成幾段，他把它一段一段地撿起來放進旁邊的草筐裡。樹根周圍的泥土露出來的時候，南熙看見土面己經微微溼潤了，底下有幾根細小的白根正在往外探。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他拆完了那圈草簾子。他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轉過身來的時候朝她彎了彎嘴角，日光從東面牆頭照過來把他深灰色的春衫照得微微發亮——他己經換了春衫了，比冬袍薄了許多，但袖口還是收著的，像是隨時準備幹活的裝束。
“今天換春衫了？”南熙走過去看了看他的袖口。
“早上穿冬袍覺得熱了。”他站在桂花樹旁邊，側過身讓她看了看那棵剛拆了草簾子的樹根，“土也鬆了，今年該比去年發得早。”
南熙蹲在樹根旁邊看了看那些露出來的白根和新冒的幾叢細芽。她伸手輕輕撥了撥其中一叢細芽根部的土，土質鬆軟潮潤，帶著一種只有春天才會有的那種淺淡的肥力氣息。她站起來把手上沾的泥在裙襬上蹭掉了，抬眼看了看院子裡的天光——二月二午後的日光暖融融的，把桂花樹枝條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疏疏的幾道，比冬日裡長了薄薄的一層。
“再過半個月就能出發了。”南熙說。
柏時樾蹲在草筐旁邊把拆下來的碎草簾子攏了攏，站起來把手裡的碎草倒進牆角的枯葉堆裡。他轉過身來看著她，二月二午後的清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把他們之間的空氣照得透亮而溫潤。他看著她站在桂花樹底下的模樣——她換了件淺碧色的春衫，袖口是松的，站在初春的日光裡像一棵剛剛開始舒展開葉子的樹苗。
“後天，”他說，“我去東市把那幾把新鋤頭再磨一遍。你家的種子備好了嗎？”
南熙想了想：“趙叔說韭菜和菠菜的種子己經分好了，還新買了幾包薺菜籽。”她頓了頓，“你那邊竹竿備了沒有？金銀花架子去年秋天被李大爺收了藤，但架子還在，可能有些鬆了要重新綁。”
“竹竿前天就備好了，在北營的庫房裡放著。”他走回廊下拿了一卷新麻繩出來讓她看了看——麻繩是新的，聞起來還帶著一股植物纖維被搓緊之後的乾爽氣息，“到時候帶上這些就夠了。”
南熙接過那捲麻繩捏了捏，繩身緊實柔韌，在掌心裡有一股微微的澀意。她把麻繩卷還給他，兩個人在初春午後的東院裡站著。廊下的風鈴被穿過院牆的風帶起來響了幾聲，比冬日裡更清亮一些，像剛剛被暖風吹活過來的鈴舌在銅壁上碰出了更清脆的餘響。
“柏時樾。”她喊他。
他偏過頭來看著她。
“這次回去，你想在杏花坳待多久？”
柏時樾想了想：“藥田翻完地、施了底肥、把金銀花架子重新綁好，再把那棵桂花樹種下去。這些事加起來大概五六天。路上來回十西天。”他在心裡算了算，“約莫二十天。”
“二十天。”南熙輕聲重複了一遍。她站在初春的日光裡想著杏花坳的山路、溪岸、那片被李大爺管了半年的藥田。去年秋天她離開那裡的時候銀杏葉正黃，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好幾眼。二十天後她站在那棵溪邊的桂花樹苗旁邊把它栽進土裡，等它紮根、發芽、長成一個新的來日方長。
“那就二十天。”她說。
柏時樾站在桂花樹底下看著她站在初春日光裡的側影，看了片刻，沒有說什麼。他把那捲新麻繩放回了廊下的工具筐裡，又從筐底拿出兩把纏了布條的剪刀——也磨過了，刃口亮晶晶的。他蹲在筐邊把那兩把剪刀擱在牆根的新鋤頭旁邊，和它們並排擺好了。
南熙蹲過去看了看那排工具——兩把新磨的鋤頭、兩把纏了布條的剪刀、一卷新麻繩、一雙帶著乾草氣息的厚手套。它們在初春午後的日光裡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像是己經等了一個冬天，終於等到了出發的日子。她伸手把那雙手套拿起來看了看，掌心處縫了一塊厚皮子，針腳密實，跟去年她縫的那雙歪歪扭扭的棉手套比起來工整了許多——大概是柏時樾自己縫的，或者找了府裡的針線娘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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