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清晨，南熙推開窗子的時候，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氣息。
那股氣息很淡，混在冬天慣有的清冷空氣裡幾乎察覺不到，但她站在窗前多吸了一口氣的時候，捕捉到了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潤意——像某條封凍了很久的河流在最深處悄悄動了一下，隔著厚厚的冰層把一絲水汽送了上來。院子裡的雪己經化了大半，青磚地上只剩牆角背陰處還殘留著幾團灰白色的雪堆，融化的雪水在日光底下亮晶晶地滲著。
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那些殘雪，換好衣裳出了門。正月十六的街道上行人比前幾日多了起來，年味還沒有完全散盡，幾家鋪子門口的紅燈籠還掛著，但那種闔城閉戶的安靜己經過去了，街面上有了日常的活氣。南熙沿著水渠走到東院的時候，渠面上的冰己經化了大半，只剩一層薄薄的脆殼浮在水面上，日光一照就透出底下灰綠色的水流。她用靴尖輕輕點了一下渠邊的冰面，冰殼咔嚓一聲碎了，碎塊順著水流往下游飄去，在水面上亮晶晶地轉著。
角門推開的時候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桂花樹的枝條上還掛著那幾盞素白燈籠，墨梅的影子在晨光裡淡淡的。柏時樾正在廊下檢查兩把新打的鋤頭——榆木柄的鐵鋤頭並排靠在牆根，鋤刃被磨得鋥亮，在冬末的晨光裡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光澤。他蹲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細磨石正在給其中一把的刃口做最後的修整，磨石擦過鐵刃的沙沙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清晰而勻稱。
南熙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拿起另一把鋤頭掂了掂。木柄握在手裡比預想的更趁手，榆木的紋理被細砂紙打磨得光滑溫潤，握手處微微彎了一個弧度，正好貼合手掌的曲線。她翻過鋤刃看了看——刃口薄而均勻，磨得幾乎能照出人影。
“你磨的？”她問。
柏時樾把手裡那把磨好的鋤頭放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晨光裡他的手指上沾了一點細碎的鐵灰，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昨天磨了一下午。這把還沒收尾，你拿那把己經磨好了。”
南熙把磨好的那把靠回牆根，拿起另一把鋤頭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用拇指輕輕試了一下刃口的鋒利程度。她點了點頭放回去，蹲在廊下看他把最後幾道刃面磨完。磨石擦過鐵面的沙沙聲細密而有節奏，像什麼人在安安靜靜地數著時間。她蹲在旁邊沒有催促，看著他的手指在鋤刃上穩穩地移動著，冬末的日光從屋簷下斜照過來落在兩個人並肩蹲著的肩頭。
磨完最後幾道刃面之後柏時樾把磨石放進水盆裡洗了洗，又用乾布把鋤刃擦淨了，兩把鋤頭並排靠在牆根。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灰，水盆裡的水己經被鐵粉染成了一層薄薄的灰黑色。南熙也站起來，兩個人並肩站在廊下看了看那兩把靠牆根的鋤頭——新磨的刃口在日光裡泛著清亮的光澤，榆木柄的紋理溫潤而清晰。
“李大爺那邊你讓人捎信了嗎？”南熙問。
柏時樾轉身從灶房門口取了一封信出來遞給她。信是寫好的，封口還沒封，紙面上是他端正的字跡，大意是二月下旬打算回杏花坳一趟看看藥田，帶了新鋤頭和幾斤好茶葉，問李大爺那邊的土肥和排水溝是否需要幫手。信末附了一行小字：“若得空，一併看看那塊青石板還在不在。”
南熙把信看完了摺好遞還給他，嘴角彎了彎。“李大爺要是收到這封信，肯定提前把茶都泡上了。”
“那就讓他泡上。”柏時樾把信封好擱在灶臺上，準備晚些時候讓人送出去。他轉身看了看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條——冬末的日光在枝條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那些藏著春天秘密的芽點比臘月時鼓了一些，雖然還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但確實在緩慢地飽滿著。
南熙在廊下的椅子裡坐下來，冬日清透的光線落在她肩頭和膝上。柏時樾也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他們習慣了的距離安安靜靜地坐了片刻。院子裡很靜，廊下的風鈴偶爾被風帶起來響一聲，但冬末的風己經沒有深冬時那麼凜冽了，鈴聲也短而輕。
“蘇宥禮那邊怎麼樣了？”南熙偏過頭問。
柏時樾靠在椅背裡看著院牆上方的天光，想了想：“我大哥前天幫他翻了刑部舊檔，查到了跟他家那樁案子相關的幾頁記錄。雖然不全，但能對上他查到的線索。他這兩天在侯府西院待著沒怎麼出門，大概在理那些東西。”他頓了頓，“不過他今天早上託人遞了話，說想見你一面。”
南熙微微愣了一下。“見我？”
“他說多謝你的傘和杏仁糕。還說——”柏時樾嘴角彎了一下，“如果你有空，他想請你吃碗麵。他前天在東市一家面鋪幫人抄了一天的書，掙了幾個銅板。”
南熙靠在椅背裡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臘月二十九那天雪地裡那把撐起來的舊油紙傘，想起蘇宥禮坐在桂花樹底下吃第一口杏仁糕時嚼得很慢的咀嚼頻率。她彎了彎嘴角：“行。什麼時候？”
“他說你方便的時候去鹿記雜貨就行，他在那邊幫忙看鋪子。鹿吟鋪子裡缺個幫手，他就去了。”
南熙從椅子裡站起來，理了理衣襬。她站在冬末的日光裡偏過頭看了柏時樾一眼，他正抬頭看著她，晨光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和髮間那枝白玉簪上。她彎了彎眼睛：“那我下午去一趟鹿記。”
當天下午南熙到鹿記雜貨的時候，蘇宥禮正蹲在鋪門口把一筐新進的幹棗分類碼進竹簍裡。他換了一件乾淨些的灰布短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背上還有陳年的舊疤，但動作很穩，棗子一顆一顆地揀出來按大小分進不同的簍子裡。他看見南熙從街對面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但他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拍掉了膝頭沾的灰。
鹿吟在櫃檯後面朝南熙揚了揚手裡的算盤：“你來了正好，他念叨你念叨了一上午了。”她朝蘇宥禮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然後低頭繼續撥她的算盤珠子了，給兩個人留出了說話的餘地。
蘇宥禮從鋪門口的竹筐旁邊站起來，走到南熙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他比初見時看著更像一個正常生活的年輕人了——臉頰有了些血色，眼下青影淡了些許，雖然衣袍還是舊的但洗得乾乾淨淨。他微微躬了躬身，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正月初三那回穩了幾分：“南姑娘。那天的傘和糕，一首沒來得及好好謝你。”
南熙看著他站在冬末午後的日光裡微微躬身的模樣，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彎了彎嘴角：“面鋪在哪？你掙的銅板夠請兩碗嗎？”
蘇宥禮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也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那是南熙第一次看見他的笑容，雖然很淡很短，像冰面上被敲開的一道極細的裂紋，但它確實在那裡。“夠。面鋪在東市西口第二家，一碗陽春麵六個銅板，我掙了二十西個。”
南熙跟著他往東市西口走了一段路。鹿吟從鋪子探出頭來朝他們喊了一聲：“吃完回來幫我把那筐柿餅分了！”蘇宥禮回頭應了一聲，步子比方才輕了一點點。南熙走在他旁邊，冬末午後的日光從巷子上方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斜長而疏落。
面鋪不大，幾張舊木桌支在臨街的棚子底下。蘇宥禮要了兩碗陽春麵，掌櫃的認得他，多給了一勺蔥花和兩片薄薄的牛肉。面端上來的時候湯麵浮著碧綠的蔥花和淺淺的油花，麵條細白地臥在湯底下。南熙低頭慢慢吃著，麵湯溫熱鮮潤，麵條筋道爽滑，她在冬末午後的日頭底下慢慢吃完了一整碗，連湯也喝了一半。坐在對面的蘇宥禮也在低頭吃麵，他吃得更慢一些，但每一口都像是認真地、帶著確認地吃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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