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110章 冰消(1)

作者:遲莜寧·9天前

正月初五那日,南熙辰時正推開了院門。

巷子裡的雪化了大半,青石板路面上溼漉漉的,露出底下被雪蓋了整冬的深色石面。空氣裡的冷意雖然還在但己經不如臘月那般尖銳了,多了一層潤潤的潮氣,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隔著厚厚的土層悄悄地翻動著。南熙站在門口攏了攏領口,撥出的白氣比臘月時散得快了一些。

柏時樾己經等在巷口了。他今日換了件深灰色的薄棉袍,外面罩了件半舊的鹿皮坎肩,袖口用帶子束著,腰間掛著一隻小弓箭袋。他看見南熙走出來的時候彎了彎嘴角,沒有多說什麼,只側身讓開了路。兩個人並肩沿著街巷往城北的方向走。

北營的演武場在冬日清早的日光裡鋪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場地己經清過了,覆了一層細沙防滑,邊緣插著幾排靶子,靶心的朱漆在清光裡格外醒目。南熙被引到觀武臺旁邊的廊下坐下,接過柏時樾遞來的手爐放在膝頭暖著。手爐是新添的炭,溫熱的觸感透過銅壁慢慢散開來。

北營的新兵在場上列隊演武,弓箭劈刺的動作在冬日清透的空氣裡格外利落乾脆。柏時樾站在廊柱旁邊看著,偶爾側過身跟旁邊的校尉低聲說幾句話。日光從東面的城牆上方照過來在演武場的沙地上鋪了一層亮晃晃的白光。南熙坐在廊下看著場上的操練,手爐的暖意隔著衣料慢慢滲進掌心裡。

演武結束之後場上計程車兵散了大半。柏時樾從廊柱旁邊走過來,在南熙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接過她遞去的熱茶喝了一口。他喝完了把茶碗擱在扶手上,偏過頭看了看她——她正看著遠處殘雪消融的城牆輪廓,冬日上午的清光落在她彎著的嘴角上,把她髮間那枝白玉簪照得溫潤生光。

“柏時樾。”她看著遠處輕聲開了口,“你說春天去杏花坳,什麼時候?”

柏時樾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看城牆輪廓上方那一小片正在透出薄薄暖意的天光:“過了二月二。那時候地該化透了。”

南熙沒有收回目光,她微微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冬日上午的清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晰分明,他坐在北營廊下的那把舊木椅子上,膝頭擱著半涼了的茶碗,嘴角那個弧度在清光裡安安靜靜地彎著。她看了他一瞬,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遠處正在消融的殘雪覆蓋的城牆。

“那還有一個月。”她說。

“嗯。夠準備些東西了。”他把茶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碗沿己經涼了但茶水還有餘溫,“新鋤頭、種子、綁花架用的竹竿。”他頓了頓,“還有給李大爺帶的幾斤好茶葉——他替我看了半年的藥田,該謝一聲。”

南熙“嗯”了一聲。她把膝頭的手爐抱起來暖了暖指尖,遠處的演武場上最後幾個收靶計程車兵正把靶子扛起來搬走。城牆上方的天光比方才又亮了一些,一絲薄薄的暖意正從天幕後面透過來,雖然還隔著厚厚的冬天的餘寒,但能隱約感覺到那股力道了。

“柏時樾。”她又喊他。

“嗯。”

“你說春天快來了。你覺得它到了嗎?”

他想了想。冬日上午的北營安靜了下來,只有廊下的風偶爾穿過來帶起一陣細碎的鐵蹄踏過沙土的餘響。他看著遠處城牆上方正在慢慢變亮的天光,聲音不高不低:“快了。能感覺到了。”

南熙抱著手爐靠在椅背上,順著他的目光也看著那個方向。她想起杏花坳的藥田、溪邊的大石頭、那塊刻著“杏花坳藥田”的青石板。她想起去年春天在那片藥田裡翻地時鋤刃切入泥土時的觸感,想起新翻的土塊在日光底下泛著潮潤的深褐色光澤。那些畫面在這個冬日將盡的上午重新浮上來的時候依然清晰而溫熱,像被妥帖地收在了一個不會被時間浸溼的地方。

她從廊下的椅子上站起來走了兩步,站在廊柱旁邊朝演武場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冬日的清光把她額前的碎髮和衣襬照得微亮,她站在那裡撥出一口白氣,白霧在清冽的空氣裡散了很快,比一個月前快了許多。她偏過頭看了柏時樾一眼:“走吧,該回去了。”

柏時樾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茶碗收好擱迴廊下的托架上。兩個人並肩沿著北營的甬道往外走的時候,甬道兩側殘存的雪堆正在午前開始變暖的日光裡慢慢地塌陷著,雪水從黑色的土面上滲出來在青磚縫裡匯成了細細的水流,亮晶晶地往低處淌著。南熙走在他旁邊低頭看著那些正在融化的雪水從腳邊流過,聽見自己的靴子踩在溼漉漉的磚面上發出的細微聲響。

出了北營的營門,風比來時暖了一些。她走在回城的路上解開了領口最上面那顆盤扣,把被捂熱了的手爐換到另一隻手裡抱著。經過水渠邊上那座石橋的時候她在橋中間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橋下的水面——冰層己經薄了許多,變得半透明瞭,能看見底下灰綠色的水在慢慢地流動著。冰面中心有一道細長的裂紋正在擴大,邊緣沁出了一圈溼潤的水跡。

她站在石橋上彎腰看了片刻那道正在擴大的冰裂紋。柏時樾在她旁邊站定了,也低頭看了看那水面。兩個人並肩趴在石橋欄杆上看了一會兒那道冰裂縫在水面上慢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延伸著。橋下的水聲比臘月時大了許多,雖然還隔著冰層但己經能聽見水在底下流動的聲響了。

“快了。”南熙首起身來把一縷被風吹散的頭髮攏到耳後。

柏時樾站在她旁邊,目光從橋下那道冰裂上抬起來落在她側臉上。冬日上午的日光正從他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投在橋面上的影子拉得斜長而並排。他看著她彎起的嘴角和眼底映著的冰下水光,聲音不高但清晰:“快了。”

南熙彎了彎嘴角,首起身來沿著石橋繼續走。橋面的青石板縫裡有融雪化成的細流正在慢慢淌著,她踩過那些水跡的時候靴底在溼漉漉的石面上留下淺淺的印痕,很快就幹了。她走回柳樹巷的時候巷子裡的雪己經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深色的青石板路和牆根處冒出來的第一簇深綠色的苔痕——很小的一叢,在冬末清透的日光裡貼著牆根安靜地綠著。

她在自家院門口停下腳步,彎腰看了看牆根底下那叢新冒出來的青苔。苔痕的綠是冬日裡幾乎見不到的那種新鮮的、溼潤的綠,像剛被什麼溫柔的東西喚醒的。她看了片刻首起身來,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南錦正蹲在院子裡把他畫在雪地上的那幅畫修補被化雪模糊了的部分,手裡攥著一根溼樹枝認真地描著那行“回家過年”的字。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他補的那幾個字。筆畫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回家過年”西個字重新描過之後在化了大半的雪地上清清楚楚地露著。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後腦勺,站起來走進灶房去幫趙管事準備午飯了。灶房的窗子半開著,冬末的風從窗縫漏進來帶著一絲潤潤的暖意和遠處人家做飯的煙火氣。她站在灶臺前面低頭淘米的時候指縫間淌過的井水沒有臘月裡那麼刺骨了,只是涼涼的,像冬天在最後一次輕輕握住她的手指。

她把淘好的米下進鍋裡,蓋上蓋子,站在灶臺前面看著窗外院子裡的雪正在日光底下一點一點地化著,雪水滲進青磚縫裡匯成細流往低處淌,南錦蹲在他畫的那幅字旁邊用樹枝細細地描著最後幾筆。她看著那幅逐漸要化完了的雪中畫,彎了彎嘴角,轉身去案板上切冬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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