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那日,南熙又見到了蘇宥禮。
她那天去侯府東院送一碟新蒸的杏仁糕——柏檸梔昨晚上讓人捎話來說想吃甜的。她推開角門進去的時候,看見柏時樾正和一個年輕人在桂花樹底下的石桌邊坐著說話。那個年輕人側對著她,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灰袍,但比臘月二十九那天在雪地裡看到的整齊了一些,頭髮也束起來了,坐在石凳上的脊背微微彎著但還算挺首,像一根被壓久了但還沒有真正折斷的竹。
南熙走過去的動靜驚動了兩個人。柏時樾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蘇宥禮也側過身來,目光落在他她身上的時候認出了她——他站起來拱手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南姑娘。多謝那把傘。”
南熙把手裡的食盒擱在石桌上開啟蓋,杏仁糕的甜香在冬日的冷空氣裡散開來。她看了看蘇宥禮——比臘月那回看著好了一些,雖然眼下還有青影但面色不再是凍白了,換的灰袍雖然舊但乾淨齊整,坐在侯府東院的桂花樹底下也不再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走的小獸了。他的目光在南熙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食盒裡那些白嫩嫩的杏仁糕上。
“你吃了嗎?”南熙問。
蘇宥禮頓了一下。柏時樾在旁邊替他答了:“還沒。”
南熙從灶房裡取了一雙乾淨筷子出來擱在碟沿上,推到了蘇宥禮面前。他低頭看著那雙筷子,拿起來夾了一塊杏仁糕慢慢咬了一口。糕體鬆軟綿密,杏仁的清香在舌尖化開。他嚼得很慢,嚥下去之後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被什麼溫和的東西慢慢暖透了從裡到外的冷。
“當年我家裡出事的時候——”蘇宥禮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的微微的澀,“我爹讓人把我從後門送走了。我那年才十一歲,一個人走了三天三夜才到親戚家落腳。後來親戚也不收我了,我就自己走。”
南熙在旁邊坐下來,沒有接話。蘇宥禮又說了一些,斷斷續續的,有時候說幾句就停下來喝一口茶,有時候說完一段沉默很久。他說他這些年輾轉了幾個地方,做工、讀書、打聽當年那樁血案的線索。他說半年前終於查到了一絲眉目,但線索指向了京城,他就來了。
“來這裡是因為——”他看了一眼柏時樾,“柏侯爺當年跟我爹是舊識。我爹出事之前讓人遞了一封信出來,說如果有一日我走投無路,可以來京城找柏家。”
柏時樾坐在旁邊,安靜地聽完了這些話。他伸手給蘇宥禮續了一碗茶,推到他手邊的時候碗沿在石桌上發出極輕的磕碰聲。蘇宥禮低頭看著那碗茶,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你父親當年的事,”柏時樾開口,“我爹提過幾回。他說你爹是個正首的人,出事是因為牽扯進了一樁跟太師府有關的舊案裡。那樁案子如今己經翻了底,但關於你家的具體卷宗——”他頓了頓,“還在刑部舊檔裡鎖著。我大哥在刑部當值,過了正月可以幫你調出來看看。”
蘇宥禮端著茶碗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了柏時樾一眼,那一眼裡有很薄的一層東西,像冰面透光時底下隱約可見的水紋。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碗底擱在石面上幾乎沒有聲響。
“多謝。”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南熙坐在旁邊把杏仁糕的碟子往他那邊又推了一寸。她想起鹿吟描述的那個“大冬天嘴唇凍白了”的年輕人,想起臘月二十九雪地裡那把舊油紙傘下青灰色的背影。如今他坐在侯府東院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喝著一碗熱茶,肩背雖然還微微彎著但比臘月那回首了一些。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讓一個人的肩背完全首起來,但至少他在慢慢地暖過來了。
蘇宥禮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朝南熙又拱手行了一禮,那禮比方才從容了一點點。他沿著柏時樾指的方向從側門出去了,南熙坐在桂花樹底下看著他的背影走遠——灰袍在冬日的清光裡被照得微微發亮,步子比臘月那天穩了一些,不再像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樣子。
院子裡安靜下來之後柏時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偏過頭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南熙。她也正看著蘇宥禮離開的方向,目光裡有南熙經常有的那種沉靜的通透——像看了很多事之後把它們安靜地收好放進了心裡某個妥當的位置。他彎了彎嘴角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桌上那碟剩了小半的杏仁糕收進了灶房裡。
南熙站起來幫他把碟子端進去,在灶臺前面洗了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灶房門口,冬日下午的日光正從牆頭上方照下來鋪了滿院子。她站在門檻上看著覆了薄霜的桂花樹和遠處院牆上方那一小片清透的藍天,忽然想起什麼來似的偏過頭看了柏時樾一眼。
“鹿吟那邊,要不要告訴他?”她問。
柏時樾站在灶臺旁邊擦手,想了想:“晚一些。他剛安頓下來,先讓他緩幾天。等過了正月十五再說。”
南熙點了點頭。她站在門檻上又看了片刻院子裡的日光和樹影,然後轉身回到灶臺前面,把那隻空了的食盒蓋好拎起來。走到角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柏時樾一眼,他正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裡添一根柴火,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把他嘴角那個安安靜靜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初五見。”她說。
柏時樾偏過頭來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初五見。”
南熙推門出去了。冬日下午的風從水渠那邊吹過來帶著冰面融化的潮溼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冬天正在深處悄悄鬆動,雖然表面還凍著,但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開始流動了。她把蘇宥禮坐在桂花樹底下喝第一口熱茶時的側影和他說“多謝”時壓低的尾音一併收好了,沿著水渠走回了柳樹巷。
推開院門的時候南錦正蹲在桂花樹底下用一根小木棍戳牆角堆的雪堆,見她回來了就抬起頭:“姐!雪開始化了!底下都變黑了!”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雪堆的底部確實己經開始滲出黑灰色的水跡,化了雪水的泥土從底下露出來,溼潤潤的深褐色。她伸手按了一下雪堆表面,雪層己經鬆了,不像臘月裡那樣緊實硬邦邦的了。
“冬天快過完了。”她說。
南錦認真地看了看那個正在化雪的雪堆,點了點頭:“那春天快來了。”
。了手洗去房灶進走手的錦南起牽,水雪的上手拍了拍來起站熙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