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清晨，南熙是被窗外的鳥叫吵醒的。
新年第一天總有幾隻膽子大的麻雀落在桂花樹的枯枝上跳著叫，聲音脆亮亮的，在冬日的清光裡格外分明。南熙睜開眼睛躺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了看旁邊——南錦還在睡，呼吸均勻綿長，一隻小手伸到了被子外面搭在枕頭上。她輕輕把他的手攏回被子裡，自己起身披了件厚襖子出了裡間。
推開房門的時候一陣清冽的冷空氣迎面撲來，帶著初一早晨特有的那種乾淨氣息——煙火味散盡了，空氣被冬日徹夜的嚴寒濾過一遍，清得像剛從泉眼裡流出來的水。院子裡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在初升的日光底下泛著白亮亮的光，桂花樹的枯枝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霜，在晨光裡像被撒了細細的銀粉。
南熙站在門檻上呼了一口白氣。她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趙管事己經在裡面了——老人家除夕夜明明睡得晚，今早又比誰都先起來了。灶臺上溫著一鍋新熬的紅棗粥，案板上擺著幾碟醬菜和一盤剛蒸好的花捲，白胖的麵糰冒著熱騰騰的蒸氣。南熙進去接了趙管事遞來的一碗紅棗粥，在灶臺前面的小凳上坐下來慢慢喝了。
粥熱乎乎地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一首漫到西肢百骸。她喝完了粥把碗洗了，回里間把南錦撈起來套上新做的棉袍，又幫他梳了頭理了衣領。南錦還困著，靠在她的肩頭上半眯著眼打哈欠，被南熙牽著到了灶臺前面坐下喝粥才慢慢清醒過來。
正月初一的規矩是拜年。趙管事先把灶王爺的香續上了，又給院門貼了新對聯——除夕那天南蘇御親手寫的，紅紙金字的“春回大地”貼得端端正正。南熙在灶臺前面把新做的糕點碼進食盒裡備著，等一會兒去侯府拜年的時候帶上。
辰時剛過，院門就被叩響了。南熙去開門的時候看見柏檸梔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簇新的杏紅色棉襖，頭髮梳了兩個圓髻，髻上簪著紅絨花，整個人喜氣洋洋的，像一團移動的暖色火焰。她見了南熙就撲上來挽住了她的胳膊：“新年好新年好！我來拜年了！”她身後跟著兩個侯府的下人，抬著一隻食盒和幾包年禮，正往院子裡搬。
南熙被她挽著進了灶房，柏檸梔在灶臺邊坐下來接過了趙管事遞來的熱茶喝了半碗，然後從袖袋裡摸出一封紅紙帖子遞過來：“我哥讓給你的，說你看了就知道了。”
南熙接過帖子展開來。紅紙面上用端正的字跡寫了一行字：“午後若得空，來東院賞梅。”底下沒有署名，但她認得那筆跡。她把帖子摺好收進袖袋裡，抬眼看見柏檸梔正端著茶碗笑眯眯地看著她，嘴角掛著那種“我可什麼都沒有多說”的神情。
南熙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耳根紅了一點點。
那天上午南家斷斷續續來了好幾撥拜年的人——巷子裡的鄰居、南辰在刑部的幾位同僚、齊御史府上的管事，還有將軍府派來送年禮的小廝。南熙在灶房和堂屋之間穿梭著倒茶端點心，一首忙到快正午人才漸漸散了。她趁著空當換了件乾淨衣裳，跟母親說了一聲“我去侯府一趟”就出了門。
正月初一午後的水渠邊安安靜靜的。渠面的冰在冬日的清光裡泛著白亮的光澤，兩岸的柳樹枯枝上掛著一層薄霜，在日光底下細細地亮著。南熙沿著水渠走得不快不慢，冬日午後的清風吹在臉上乾冷清透，她把領口攏了攏，撥出的白氣在身後散成薄薄的一團霧又散了。
角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東院院子裡的雪己經掃過了，青磚地上清清爽爽的，掃出來的雪在牆角堆了兩座小雪丘。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幾盞新的小燈籠——不是除夕那種大紅的，是素白的紙燈籠，燈壁上畫了疏疏的墨梅，在冬日的清光裡透著一股子清冽的雅緻。
柏時樾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茶，換了一件新做的石青色冬袍，領口那圈兔毛邊是嶄新的雪白色。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嘴角彎了彎。
“新年好。”他說。
南熙走到桂花樹底下站定，仰頭看了看那些素白紙燈籠上畫的墨梅，又低頭看了看樹下被掃得乾乾淨淨的青磚地。她把袖袋裡那幅“春山可望”的字和那根編著青玉珠子的紅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抬眼看著他：“新年好。”
柏時樾從廊下走過來，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冬日午後的清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都勾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她片刻，然後從懷裡摸出一隻細長的錦盒遞過來——比上回那枝銀簪的盒子長了一些，窄窄的，暗紅色絨面。
南熙接過去打開了。盒子裡臥著一枝白玉簪，簪頭是兩朵交疊的花——一朵梅一朵桂，花瓣雕得極細極薄，在冬日的清光裡泛著溫潤的白脂光澤，比那枝銀簪更細膩更溫潤。她看了很久，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簪頭的梅瓣，玉的觸感涼而潤。
“銀的那枝是去年做的。”柏時樾站在她面前，聲音不高不低，“今年換成玉的。”
南熙低頭看著盒子裡的白玉簪，把盒子合上握在手心裡，抬頭看著他。冬日的清光落在她眼裡把那雙沉靜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彎了彎嘴角，把那枝白玉簪從盒子裡取出來，抬手換下了髮間那枝戴了一年的銀簪。玉簪入發的時候比銀簪重一些，貼著頭皮涼了一瞬就被體溫焐熱了。她低頭理了理鬢角，抬眼看著站在面前的人。
“好看嗎？”她問。
柏時樾看著她髮間那枝白玉簪在午後的清光裡泛著溫潤的光，看了片刻，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一層。“好看。”
兩個人站在桂花樹底下安靜了一瞬。素白燈籠上的墨梅影子在午後的日光裡投在青磚地上，疏疏的幾朵淡淡的墨痕。南熙低頭看著那些梅影，想起去年正月初一她收到第一枝銀簪時的場景——也是站在這個院子裡，也是新年的第一天，那時候她髮間戴的是一枝素銀簪子，如今換成了白玉的。
“柏時樾。”她輕聲喊他。
“嗯。”
“今年有什麼計劃？”
他站在清光裡想了想：“春天的時候去一趟杏花坳。藥田那片地該翻一翻了，李大爺說土肥不夠了，今年開春要上底肥。”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尋常，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還有那棵新桂花樹苗，去年秋天說好的，等春天一起種。”
南熙站在冬日午後的清光裡聽著他說這些。他說“藥田那片地”的時候用的是“該翻一翻了”這樣的尋常語氣，像是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那片溪邊的地一樣。她看著他站在覆了薄霜的桂花樹旁說春天的計劃時彎著的嘴角和眼底被日光照亮的暖意，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收進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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