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那天，又下了一場雪。
這場雪比前幾場都大，從清晨開始下，白茫茫的雪幕把整座城都罩住了。南熙推開窗子的時候雪粒子撲面而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她眯了眯眼，看見院子裡的積雪己經厚了半尺，桂花樹的枯枝被雪壓得微微彎著，牆角那隻早就化了的雪人舊枝上又覆了新的一層白。
南錦窩在被窩裡不肯出來，南熙把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撈起來套上了兩層棉衣才放他下地。他跑到灶房門口看見院子裡厚厚的積雪又興奮起來了，要去堆雪人，被南熙一把揪住了後領：“先把早飯吃了，不然沒力氣堆。”
南錦乖乖坐下來喝了碗熱粥。灶房裡暖融融的，趙管事在灶臺上蒸著一屜新做的糯米糕，白汽氤氳了半間屋子。南熙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上剝蒜，手指被蒜汁浸得微辣。她一邊剝一邊想著明天除夕的事——菜該備的都備齊了，蒸碗也提前做好了，趙管事說紅燒肉要小火慢燉一整夜才入味，明天一早就要把肉下鍋。
剝完蒜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走到灶房門口往外看了看。雪還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一些，密密地從灰白的天幕上落下來鋪在院子裡的積雪上，像給己經厚實的白毯又覆了一層薄薄的新絨。南熙站在門檻上看了一會兒雪，正要轉身回灶房的時候聽見院門被人叩響了。
她去開門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穿一件半舊的青灰色棉袍，領口磨得有些發毛，肩膀上落了一層厚厚的雪。他大概在雪裡走了不短的路，睫毛上凝著細碎的雪粒，臉頰凍得有些發紅，但那張臉生得清雋端正，眉眼間有一種被風霜磨過之後的沉靜，像一塊被溪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稜角都圓了但質地還是硬的。他的目光落在南熙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請問——柏時樾公子住在這裡嗎？”
南熙認出了他。她只在柏時樾的描述和鹿吟的轉述裡聽過這個人的模樣，但站在門口的這個年輕人和那些描述疊在一起嚴絲合縫。她側身讓開了門：“他不在這裡。侯府在東邊，沿著水渠走兩刻鐘就到了。”她頓了一下，看著他凍紅的鼻尖和肩頭厚厚的那層雪，“你先進來暖和一下，我讓人去給他帶話。”
蘇宥禮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的目光在南熙身上停了一瞬，又越過她看了一眼院子裡覆了雪的桂花樹和灶房透出暖光的窗戶。雪落在他肩頭又積了一層，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多謝。我——”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我不久留。只想知道怎麼走就行。”
南熙看著他站在雪地裡猶豫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像一隻受了傷之後對每一扇敞開的門都要先確認一遍沒有埋伏才肯靠近的野獸。她沒有催他進去，只是從灶房門邊的掛鉤上取了一把舊油紙傘遞過去：“拿著遮雪。沿著水渠走，過三座石橋，看到一片青瓦院牆就是侯府了。你跟門房說找柏時樾，報你名字就行。”
蘇宥禮接過了那把傘。油紙傘面己經有些舊了，邊緣有點毛，但撐開來擋得住雪。他握著傘柄站在雪裡看了南熙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層極薄的被凍久了之後遇到了一丁點暖意時才會出現的東西——像寒冬裡冰面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的震動，很小，但確實發生了。他朝南熙又拱了一禮，沒有多說什麼，撐開傘轉身往水渠方向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被新落的雪很快蓋去了一半。
南熙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青灰色的棉袍背影撐著那把舊傘沿著渠岸漸漸小了、遠了，拐過石橋就看不見了。她合上院門轉身走回灶房，蹲下來繼續剝蒜的時候手指比方才快了一些。
當天傍晚柏時樾讓人捎了話來，說蘇宥禮確實找到了侯府，跟他父親談了大半個時辰，天黑之前安置在了侯府西側一間空置的小院裡。捎話的人說柏公子讓轉告南姑娘：“謝那把傘，回頭讓人送還。”
南熙聽了之後沒說什麼，把灶臺上的糯米糕又多蒸了一屜。她想著蘇宥禮接過那把傘的時候手指跟傘柄接觸的那一瞬——凍得發紅的手指在舊竹柄上停了一下的觸感。她不知道他的故事具體是什麼，但知道他走了一條很長的路來京城，路上大概沒有幾把別人遞過去的傘。
夜裡雪停了。南熙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見窗外偶爾有積壓的雪從樹枝上滑落的聲響，撲簌一聲輕響，像什麼柔軟的東西在夜裡悄悄翻身。她側過頭看著窗紙上微微泛白的雪光，想了一會兒明天除夕要準備的東西，又想了一會兒鹿吟說明晚過來吃飯時那層被風吹了很久的燭火光芒終於被人用手攏了一下時的樣子。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睛睡了。
臘月三十那天一早，南熙就聽見灶房裡傳來趙管事在鍋裡炒東西的聲響。她披衣起來推門出去的時候天色還沒完全亮透，但灶房的燈光己經亮了好一陣了，趙管事蹲在灶臺前面攪著鍋裡的糖色，琥珀色的糖漿在鐵鍋裡翻著細密的泡。灶臺上擺了一排己經備好的菜——整雞、整魚、一盆泡好的筍乾、幾碟切好的臘味，還有那壇鹿吟昨晚讓人送來的新釀米酒，壇口繫著紅繩擱在灶臺角落裡。
南熙挽起袖子加入了忙活的隊伍。她蹲在案板前面把冬筍切成薄片，南錦也起來幫著剝蒜了，雖然剝得歪歪扭扭但勝在認真，剝完的蒜瓣放在碟子裡排得整整齊齊。江映柳後來也來了，帶著她新做的幾樣點心，往灶臺上一擱就開始幫著揉麵了。灶房裡的人越來越多，說話聲和鍋鏟碰鐵鍋的聲響混在一起，熱騰騰的白汽從鍋蓋縫隙裡冒出來，把窗子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午後的日光從窗格照進來的時候，鹿吟到了。
她來得比約的時間早了一些，從後門進來的——南熙特意讓趙管事把後門給她留著，免得她從前門繞路。鹿吟換了件新做的暗紅色冬襖，手裡拎著一隻食盒，蓋子掀開是一碟新蒸的豌豆黃和一小壇她鋪子裡最好的醬菜。她把東西擱在灶臺上就跟南熙一起忙活起來了，摘菜、洗菜、遞碗碟，動作利落而熟悉，像是做慣了這些。
南熙在灶臺前面炒菜的時候餘光掃到鹿吟蹲在地上幫南錦把灑出來的蒜瓣撿回碟子裡的側影——午後的冬光從窗格照進來落在她暗紅色的冬襖上，她低頭撿蒜瓣的時候嘴角那層弧度安安穩穩的，像是很久沒有被這樣一屋子熱騰騰的忙碌包裹過了。
那天的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堂屋的方桌被拼上了一塊備用的木板，八仙桌變成了長桌，擺了滿滿一桌菜。南蘇御坐在主位上，林朝顏坐在他旁邊，南辰和江映柳挨著坐，南錦被安排在趙管事和鹿吟中間，南熙坐在另一側，手裡端著一碗趙管事用鹿吟新釀的米酒調的熱飲——加了薑絲和紅糖，喝下去暖融融的甜辣首抵胃底。
一家人圍坐在長桌邊。窗外的夜色己經落下來了，院子裡覆了雪的桂花樹在簷下燈籠的光裡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堂屋裡的燈火暖融融地照著每個人的臉，南錦正在跟鹿吟搶碟子裡最後一塊糖藕，鹿吟一邊躲他一邊又夾了一塊放在他碗裡。南辰給江映柳添了一碗湯，趙管事在灶臺後面端著碗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屋子人。
南熙低頭喝了一口熱米酒。杯沿的熱氣撲在臉上溫溫的，她隔著那層白汽看了看桌對面的人——父親靠在椅背裡嘴角的笑意比白天更舒展了一些，母親正側過身去給南錦擦掉嘴角的糖漬，大哥和嫂子並肩坐著低低地說著什麼，趙管事己經端起了第二碗酒在慢慢啜著。鹿吟正偏著頭聽南錦講他在雪地裡畫的畫，彎著的嘴角在那碗米酒的熱氣裡顯得格外柔和。
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忽然想——去年除夕她在杏花坳的灶房裡抱著熟睡的南錦坐在灶膛前面，屋外是雪和風，屋裡只有灶膛裡將熄的餘火。那時候她不知道今年除夕會坐在一張拼了木板的長桌邊，旁邊坐著一個抱著一碟糖藕哄她弟弟的姑娘，對面是她越來越舒展的家人，灶房深處還溫著一罈新釀的米酒。
她把碗裡的米酒慢慢喝完了，站起來幫趙管事收空碗碟的時候經過堂屋門口，正好看見院牆外面的夜空裡升起來一朵煙火——橘紅色的，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炸開了又散落，碎成無數細小的金色光屑簌簌地落下來。她站在門檻裡看著那朵煙火落盡了才轉回身去洗碗。
南錦從堂屋跑出來扒著她的胳膊喊：“姐！外面放煙花了！出去看！”南熙擦了擦手跟著他走到院子裡。冬夜的空氣清冷而乾淨，桂花樹的枯枝在燈籠光裡投著細碎的影，南錦仰著頭看那些在夜空中不斷升起的煙火，嘴裡不停地報著顏色：“紅的！金的！綠的！那個好像一朵花！”
南熙站在桂花樹底下也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煙花在頭頂的天幕上一朵接一朵地綻開又散去，暖色的光在冬夜的雪地上映著明明滅滅的影。她站在那些光影裡偏過頭看了灶房視窗透出的暖黃燈光一眼——鹿吟正蹲在灶臺前面幫趙管事洗碗，側臉被燈光映得柔和而清晰。她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頭頂不斷升起的煙火，聽見身後傳來院門被輕輕叩響的聲音。
她去開門的時候柏時樾站在門口，冬袍的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煙火灰，像是剛從侯府的宴席上抽身出來的。他手裡拿著一隻小的紅紙包，遞過來的時候紅紙包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熱：“守歲的。”
南熙接過來拆開一看，裡面是一根新的紅繩——比她腰帶上繫著的那根桂花墜子的舊繩新一些，編法也不一樣，更細密更結實，末端還穿了一粒小小的青玉珠子。她把舊繩子解下來換上新的，青玉珠子垂在她腰間隨著夜風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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