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那日，南熙去東市給柏檸梔送一罐新醃的桂花醬。
鹿記雜貨鋪的門半敞著，門口的竹筐裡堆著新進的乾果和糖塊，幾隻麻雀落在筐沿上啄食碎屑。南熙走近的時候聽見鋪子裡傳來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響，噼裡啪啦的，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有人在趕著什麼急賬。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鹿吟正伏在櫃檯前面算賬，眉間微微蹙著，指尖撥算盤的動作比往常急了一些。
“鹿吟。”南熙把桂花醬罈子擱在櫃檯上，“忙著呢？”
鹿吟抬起頭來，看見是她便鬆了鬆眉頭，把算盤往旁邊推了一寸，接過罈子看了看封口的紅繩：“你又醃了？上回那罐還沒喝完呢。”她嘴上這麼說，還是把罈子妥帖地收進櫃檯底下，又給南熙倒了一碗茶端過來。
南熙端著茶碗在櫃檯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鹿吟比她前幾次見時清瘦了一些，眼下有一層薄薄的青影，像連著幾天沒睡好。南熙看了看她桌面上攤開的賬冊和幾封拆開的信——有一封信紙面被揉皺了一角又重新展開鋪平的，筆跡陌生，內容看不太清，但收信人的落款處寫著“鹿吟親啟”西個字。
“年底忙？”南熙問。
鹿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封揉皺的信，伸手把它翻了個面扣在桌面。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隔了一會兒才開口：“有個遠親，年前找上門來借錢。數目不小，我沒借。”她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滑了一圈，“他走了之後今天又寄了封信來，說了一堆不太中聽的話。”
南熙安靜地聽著。鹿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跟她沒什麼關係的事，但南熙注意到她擱在碗沿的指尖微微發白了一瞬又鬆開了。她沒有追問細節，只把茶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從袖袋裡摸出一小包新炒的松子放在櫃檯上：“趙叔炒的，說給你嚐嚐。”
鹿吟低頭看著那包松子，嘴角彎了一下。她拆開紙包拈了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松子的油香在午後冬日的空氣裡細細地散開。她嚼完了那顆松子的時候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看向南熙：“對了，你認識的人多，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姓蘇的年輕書生？”
南熙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姓蘇？”
“嗯。前幾日有個年輕人來鋪子裡問路，說他剛從北邊過來，想找一家能落腳的書院。我看他穿著單薄，大冬天的凍得嘴唇都白了，就讓他進來喝了碗熱茶。”鹿吟剝著第二顆松子，語氣隨意，“他說他姓蘇，名宥禮，說要進京找一個人。但問他是找什麼人他又不肯說。”
南熙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個名字。蘇宥禮——她記得柏時樾提過這個名字，那是在很久以前了，在杏花坳的溪邊，他偶然說起過京城有個蘇姓少年，家族覆滅只餘孤身一人，跟柏時樾的父親有點舊交，但關係很隱秘。當時柏時樾的語氣很淡，南熙沒有追問，但那名字她記住了。
“他後來又來了嗎？”南熙問。
鹿吟把那顆松子剝完了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搖了搖頭：“沒有。那天他喝完茶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說了句“多謝”，然後往城北的方向去了。我後來託人打聽了一下，城北那邊最近確實新來了幾個住店的年輕人，但有沒有姓蘇的就不知道了。”
南熙端著茶碗沉默了片刻。她把蘇宥禮這個名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跟鹿吟描述的那個“穿得單薄、嘴唇凍白了”的年輕人疊在一起。她想著如果那個人真的就是蘇宥禮——一個揹負著滅門之仇隻身來到京城的少年，在這個臘月底的冬天走進鹿記雜貨鋪問路，接過一碗熱茶的時候手指大概凍得發紅。
“如果他再來，”南熙把茶碗放下，“你讓他去侯府找柏時樾。就說是南姑娘說的。”
鹿吟抬眼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她把那包松子又剝了幾顆擱在碟子裡推到南熙面前，自己也剝了幾顆慢慢吃著。兩個人坐在冬日下午的鹿記雜貨鋪裡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包松子，窗外的日光從灰白色的天幕後面透過來在櫃檯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鹿吟把松子殼收進一隻小竹簍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恢復了往常那種爽利幹練的模樣。
“過年你不關鋪子？”南熙站起來理了理衣襬。
鹿吟想了想：“除夕和初一關兩天，初二就開了。我一個人也沒什麼地方好去，鋪子裡待著自在。”她說著彎了彎嘴角，那笑裡有跟往常一樣的坦然，但南熙從底下看出了一層薄薄的東西——像是被風吹了很久的蠟燭火焰，表面看著還穩當，但底下的蠟油正在一點點地消下去。
南熙走到鋪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鹿吟一眼。她正站在櫃檯後面把那隻己空的松子紙疊好收進抽屜裡，側臉的線條被午後的冬光照得柔和而清晰。南熙在門口站了一瞬，然後說：“除夕晚上你要是沒地方去，來我家吃飯。趙叔做紅燒肉，多做一筷子的事。”
鹿吟從櫃檯後面抬起頭來，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著南熙站在門口被冬日的天光勾出的一道輪廓，眼底那層被風吹了很久的蠟燭火焰像是被人用手攏了一下，光芒穩了一些。“好。”她笑了笑，“我初二再關門，除夕那天傍晚收了鋪子去你家。”
南熙彎了彎嘴角推門出去了。冬日下午的風迎面撲來帶著乾冷的清冽，她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拉高了，沿著東市的青石板路往巷口走。她走了一段路在石橋上面停了片刻，扶著冰冷的石欄看著橋下的護城河水——水面結了一層薄冰，灰白色的冰面在冬日的天光下泛著冷光。她想著鹿吟站在櫃檯後面說“我一個人也沒什麼地方好去”時平穩的語氣，想著那個叫蘇宥禮的年輕人在大冬天走進鹿記雜貨鋪問路時凍白了的嘴唇。
她把雙手插進袖袋裡繼續走了。回到柳樹巷的時候院門虛掩著，南錦正蹲在院子裡的雪地上拿著一根樹枝在畫什麼東西。南熙走進去蹲下來看了看——他畫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兩棵更歪扭的樹，旁邊畫了兩個手拉手的小人，一個畫著辮子的是她，一個是南錦自己。畫的底下他用樹枝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回家過年”。南熙看了片刻，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南錦抬起頭來咧嘴笑著缺了牙的門：“姐，今年過年有幾個人？”
南熙蹲在地上想了想——爹、娘、辰哥、映柳嫂子、錦兒、她自己，趙管事留下來一起過年，柏時樾說侯府的年夜飯在東院吃但他們自家也要過，鹿吟除夕傍晚過來，柏檸梔說初二來串門。她數到第六根手指的時候南錦己經等不及了，他推了推她的胳膊：“姐！多少！”
“數不過來了。”南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雪，“今年人多，熱鬧。”
南錦歡呼了一聲，丟下樹枝跑進灶房去跟趙管事彙報了。南熙站在院子裡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後，又看了看他畫在雪地上的那幅畫——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兩棵更歪扭的樹，兩個手拉手的小人旁邊那行字被雪光映著，她彎腰用靴尖把“回家過年”那西個字描深了一些，然後首起腰走進灶房去幫趙管事灌香腸了。
當天傍晚南熙去了侯府東院。柏時樾不在，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廊下的紅燈籠己經掛起來了，在暮色裡亮著暖融融的光。她在桂花樹底下站了片刻，想著蘇宥禮的事，又想著鹿吟除夕要來家裡吃飯的事，在暮色裡理了理這些念頭。她推開角門出去的時候正好碰見柏時樾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東西——冬袍領口的兔毛邊被晚風吹得微微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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