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京城又下了幾場大雪,一場比一場厚,巷子裡的積雪踩實了又覆上新的一層,青石板路變成了白茫茫的厚毯,屋頂上的雪堆了半尺厚,簷角垂下來的冰凌在日頭底下亮晶晶地掛著。
南熙這些天沒怎麼出門。臘月裡家裡忙的事情多——掃塵、備年貨、蒸年糕、灌香腸。趙管事在灶房裡架了竹竿晾了一排新灌的香腸,油潤潤的紅褐色在冬日灰白的光線裡看著格外誘人。南錦每天蹲在竹竿底下仰著頭數香腸的根數,數一遍就跑去跟南熙彙報:“姐,還有十七根沒晾好!”過一會兒又跑來:“姐,十六根了!有人拿走了一根!”南熙告訴他那是趙管事拿去蒸了試味的,南錦才放下心來繼續蹲回去數。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年,南熙一早起來在灶臺上貼了新灶王爺像。她蹲在灶臺前麵點了一炷香的時候,聽見院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不重不輕的兩下,是她熟悉的那種節奏。她站起來去開門的時候圍裙上還沾著一小片香灰,拍了兩下沒拍乾淨就開了門。
柏時樾站在門口。臘月二十三的晨光從灰白色的天幕後面透出來照在他身上,他穿了件厚實的墨綠色冬袍,領口那圈兔毛邊被雪光映得亮晶晶的。他手裡沒有提東西,只是人站在門口,嘴角彎著。
“小年。”他說。
南熙側身讓他進來。兩個人站在院子裡的雪地上,臘月二十三清早的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桂花樹覆著雪,牆角的雪人己經化了大半隻剩一個歪歪扭扭的底座,但屋簷下己經掛了新的紅燈籠——趙管事昨天掛上去的,在灰白色的天光裡紅得格外鮮亮。
“今天有什麼安排?”南熙問。
柏時樾站在覆了雪的桂花樹底下看了看那棵被草簾子裹了樹根的老樹,又看了看屋簷下新掛的紅燈籠。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身上,臘月二十三清早的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彎著的嘴角和眼角那層薄薄的暖意映得清清楚楚。“晚上來東院吃小年夜飯。”他說,“我娘做了幾樣菜,讓檸梔也來。”
南熙想了想。去年小年夜她是在杏花坳的灶房裡度過的,她坐在灶膛前面包餃子,柏時樾在別院的燈火裡收了顧伯遞去的一碗熱湯。今年小年夜他們在侯府的東院裡吃,隔了一整年的日子,隔了從杏花坳到京城這一條走了七天的長路。她低頭看著自己圍裙上那片沒拍乾淨的香灰,伸手把它拈掉了,抬起頭來看著他。
“行。晚上我帶錦兒一起。”
柏時樾點了點頭。他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跟南熙一起看了片刻那些新掛的紅燈籠在晨光裡被微風吹得輕輕擺動的樣子。南錦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姐姐灶王爺的香燒完了”,南熙應了一聲進了灶房。柏時樾轉身往院門外走的時候南熙在灶房門口回過頭來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墨綠色的冬袍在雪地裡被映得深而穩,靴子踩著雪一步一步地出了巷口。
那天下午南熙把南錦收拾整齊了,幫他換了一件簇新的深紅色棉袍。南錦站在銅盆前面照了照自己的模樣,伸手理了理領口,滿意地抬頭朝南熙咧嘴笑。他掉了的牙還沒長出來,但一笑起來整張臉都亮堂堂的。南熙蹲下來幫他把衣領翻正了,又把他翹起來的一縷頭髮按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侯府吃小年夜飯。”
傍晚出門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巷子裡新掛的紅燈籠亮了起來,暖黃的光鋪在雪地上把青石板路的輪廓勾勒得溫潤而清晰。南熙牽著南錦的手沿著水渠往侯府方向走,南錦一路上踩著路邊的積雪聽咯吱聲,走得不快,南熙也沒有催他。渠面上的冰結了厚厚一層,在暮色和燈籠光的交界處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銀灰色光澤。
東院角門虛掩著。南熙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己經點了幾盞紅燈籠,暖黃的光鋪滿了覆了雪的桂花樹和廊下的石階。桂花樹被燈籠光照著,覆雪的枝條在燈影裡泛著一層溫潤的金紅色,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暖光。南錦己經鬆開她的手跑進了院子,蹲在覆了雪的桂花樹根旁邊伸手戳了戳那些雪,又站起來仰頭看了看那些紅燈籠,嘴裡“哇”了一聲。
柏時樾從灶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湯碗,灶房敞開的門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和飯菜的熱香。沈意尋跟在後面出來,站在灶房門口笑著朝南熙招了招手:“進來坐,外頭冷。”柏檸梔從灶房裡面探出半個腦袋朝南熙擠了擠眼,又縮回去了。
南熙走進灶房的時候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灶臺上擺了幾樣菜——紅燒肉、清燉魚、炒冬筍、一碟醬牛肉,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在灶臺中間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沈意尋把碗筷擺好了,拉著南熙在桌邊坐下。南錦己經自覺地爬上了柏時樾旁邊的凳子,端端正正坐好等著開飯了。
小年夜的飯吃得熱熱鬧鬧的。南錦跟柏檸梔搶碟子裡最後一塊紅燒肉,被柏時樾不動聲色地夾了一塊新的放進他碗裡才消停了。沈意尋給南熙添了一碗羊肉湯,又給南錦盛了一碗,南錦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湯的時候抬著油乎乎的嘴對沈意尋說了一句“伯母做的飯比我姐做的好吃”,南熙在對面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彎著。
吃完晚飯柏檸梔帶著南錦去院子裡看燈籠了,院子裡傳來南錦仰著頭數燈籠的聲音和柏檸梔在旁邊的附和聲。灶房裡剩下南熙和沈意尋並肩坐在灶臺前面喝茶,柏時樾蹲在灶膛前面往裡面添了一根柴,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把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
沈意尋端著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偏過頭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南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伸手幫南熙把衣領上沾的一小截線頭拈掉了,動作自然而輕,像對待自己家的人。她的手指在收回的時候輕輕在南熙肩上搭了一下就又收了回去,溫熱的,穩妥的。
“天冷,多穿些。”沈意尋說。
南熙捧著茶碗點了點頭。她低頭看著碗裡浮著的茶葉梗,茶水的熱氣在冬夜的空氣裡嫋嫋地升著又散了。柏時樾蹲在灶膛前面撥了撥柴火,火光把他低垂的眉眼和嘴角那個弧度映得清清楚楚。南熙的目光從茶碗上抬起來看了他的側臉一眼,又收了回去,嘴角彎彎的。
從東院出來的時候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在暮色裡的紅燈籠光裡像無數細小的金粉在飄。南熙牽著南錦的手沿著水渠往回走,燈籠光在她們身後鋪了一小段暖黃的路,雪落在肩頭和髮間無聲地化了又落。南錦走了一段路仰起頭來問她:“姐,明年小年還在侯府過嗎?”
南熙低頭看了看弟弟被燈籠光映得暖融融的小臉,彎了彎嘴角:“你想不想?”
南錦使勁點了一下頭。南熙伸手把他肩頭的雪拍掉了,兩個人繼續在細雪裡走回了柳樹巷。院門縫裡透出來灶房暖黃的燈光,趙管事正在裡面等著她們回來一起守歲。
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灶房裡的燈光鋪了滿屋子,暖融融的,香噴噴的,像冬天最深處的一個安穩的窩。南熙合上院門把細雪關在了外面,牽著南錦的手走進了暖黃的燈火裡。她在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院牆上方——細雪在燈籠光裡簌簌地落著,把頭頂那一小片天幕襯得溫柔而安靜。她彎了彎嘴角,合上了身後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