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南家煮了滿滿一鍋餃子。
趙管事一大早就在灶房裡忙開了,案板上攤著揉好的麵糰和剁好的餡料——白菜豬肉的、韭菜雞蛋的、還有一小碟羊肉餡的是專門給南錦做的。南熙蹲在灶臺前面幫著擀皮,擀麵杖在手掌底下滾著圓圓的餃子皮一張一張地攤開在案板上,南錦在旁邊負責把擀好的皮碼整齊。
“姐,冬至吃了餃子耳朵就不會凍掉對不對?”南錦碼著餃子皮仰起臉問。
“對。多吃幾個耳朵長得牢實。”
南錦於是把碼好的餃子皮數了數,一共數了西十多張,他滿意地繼續碼著。
餃子下鍋的時候整個灶房都是白騰騰的熱氣,鍋裡的水沸著翻著白花花的浪,餃子一個個浮起來在沸水裡轉著圈。南熙拿漏勺把它們撈出來裝進大盤子裡,白胖的餃子冒著騰騰的熱氣,在冬日灰白的天光裡看著格外溫暖。
南辰從刑部告了假,上午就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肩上落了一層薄雪,在外面抖乾淨了才進屋。江映柳跟在他後面進來,手裡拎著一隻小食盒,裡頭是兩碟她新醃的醬菜和一小壇釀好的米酒。她把食盒放在灶臺上就去幫南熙端餃子了,兩個人並肩站在灶臺前面,冬日午後的日光從窗格照進來落在兩個人挨著的肩頭。
南蘇御和林朝顏坐在堂屋的桌邊。南蘇御今天精神很好,靠在椅背裡看著滿桌熱騰騰的餃子,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深了一層。林朝顏給他添了一碗熱湯放在他手邊,又給南錦倒了半碗米酒兌了水說“喝一小口暖暖身子”。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方桌邊吃冬至的餃子。南錦伸著筷子專挑那些肉餡鼓鼓的夾,被江映柳笑著給他碟子裡多夾了兩個。南辰跟父親說著刑部最近的幾件案子,聲音不高不低,南熙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低頭咬餃子的時候湯汁燙了舌尖也顧不上吹。
吃著吃著院門被叩響了。南熙放下筷子去開門,看見柏時樾站在門口的雪地裡,肩上落了一層細雪,手裡拎著一隻食盒——青竹編的,蓋子掀開一角露出裡面幾隻白胖胖的餃子,餃子皮上透出淡淡的淺綠色,像是摻了菠菜汁和的面。他站在雪地裡彎了彎嘴角,把食盒遞過來:“我娘包的冬至餃子,菠菜皮羊肉餡的,讓我送一盒過來嚐嚐。”
南熙接過食盒,低頭看了看那幾只透出淺綠色的餃子。食盒底部還墊著幹荷葉,荷葉下透出薄薄的熱氣,像是剛出鍋不久就裝好送過來了。她把食盒抱在懷裡抬頭看著站在雪地裡的他,冬日的清光把他肩頭的細雪照得亮晶晶的。
“進來一起吃。”她說。
柏時樾跨過門檻的時候在門廊下面抖了抖肩上的雪。南熙把他讓進堂屋,在桌邊添了一把椅子一碗熱湯一雙新筷子。南錦挪了挪自己的位置給他讓出了桌面上一塊好夾菜的地方,又把自己碟子裡最大的一隻餃子夾到他碗裡:“哥哥你吃!我姐包的餃子可好吃了!”柏時樾低頭看了看碗裡那隻白胖胖的餃子,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面彎著嘴角的南熙,拿起筷子慢慢吃了。
堂屋裡暖融融的,餃子的熱氣在桌面上升著散著,滿屋都是白麵和肉餡被煮透了之後特有的那種溫厚香氣。窗外冬日的天光灰白而安靜,細雪還在零落地飄著,落在院牆和桂花樹的枯枝上積了薄薄的一層。一家人圍坐在桌邊,碗筷磕碰的細響和低低的說話聲在冬至午後的空氣裡安安穩穩地浮著。
南熙夾了一隻柏時樾送來的菠菜皮餃子蘸了醋放進嘴裡——麵皮筋道,羊肉餡鮮嫩多汁,帶著淡淡的菠菜清香。她嚼著嚥下去的時候偏過頭看了旁邊坐著的人一眼,他正在低頭喝湯,碗沿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氤氳得柔和了幾分。她收回目光又夾了一隻餃子放進自己碗裡。
餃子吃完了,趙管事端了一鍋冬至甜湯上來——糯米圓子煮了紅糖和桂花醬,湯色琥珀色的,白胖的圓子在碗裡浮浮沉沉地滾著。南錦先喝完了一碗嚷嚷著要再添,南熙把自己那碗沒動的推過去讓他喝了,又拿了一顆紅棗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午後雪停了,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著院子裡覆了雪的桂花樹和牆角那隻南錦堆的雪人。南熙送柏時樾到院門口,兩個人在門廊底下站著看了看院子裡被初雪覆蓋的光景。冬至的日光雖然薄但比晨間亮了一些,把覆了雪的樹影投在雪地上,疏疏的幾道。
“回去慢些走。”南熙說。
柏時樾跨出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冬日的清光落在他肩頭的細雪上,他彎了彎嘴角:“餃子好吃。替我謝謝伯母。”
“我娘包的,我幫你轉達。”南熙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攏在袖口裡,“明天還來?”
“來。下午北營那邊清點完了就回來。”
南熙點了點頭。她看著他沿著巷子走遠,深灰色的冬袍在雪地上格外清晰,靴子踩在鬆軟的雪裡留了一串規整的腳印。她一首看到他拐出巷口才合上院門轉身走回灶房。灶房裡趙管事正在收拾碗碟,碗沿上還剩一點桂花甜湯的琥珀色餘跡。她走過去接過了趙管事手裡的碗碟,蹲在水盆前面慢慢洗了,手指浸在溫水裡暖融融的。
窗外冬至的日光照在院子裡覆了雪的桂花樹上,在光禿禿的枝條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南熙洗完了碗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在灶臺前面看著窗外的樹影和雪光,心裡覺得這個冬至過得比去年滿了一些,比前年暖了一些。
她彎腰把洗好的碗一隻一隻擦乾放回碗櫃裡,合上櫃門的時候聽見南錦在堂屋跟母親學唱冬至的歌謠,斷斷續續的調子漏進灶房裡來,南熙站在碗櫃前面聽了一會兒,嘴角彎著,把圍裙疊好掛回了門後的鉤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