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103章 冬信(1)

作者:遲莜寧·10天前

雪後第三天,南熙收到了一封從江南來的信。

信封上字跡端正清雋,墨色潤澤,落款處寫著“姚逾白拜上”。南熙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上拆開信紙的時候,外面正飄著第二場雪——比頭一場大一些,厚厚的雪片正從灰白色的天幕上簌簌地落下來,在院子裡積了厚厚的一層。她低頭慢慢把信紙展開來,指尖碰著紙面的觸感微涼而細膩。

信上說他己經到了江南一座叫蘅州的小城,在一家書院裡落了腳。書院不大但清靜,藏書不少,院中種了幾株老桂樹和一片修竹。他說他每日晨起讀書、午後教書、傍晚在院中散步,日子過得簡單但踏實。他寫了幾件小事——隔壁的茶坊老闆總愛給他多添一碟茶點,書院的孩子們纏著他講京城的故事,窗外的竹影在月光底下很好看。信末寫了一句:“這裡的冬天不太冷,河水不結冰。但京城該下雪了吧。”

南熙把信紙看了兩遍,摺好放回信封裡。她坐在小凳上看著窗外院子裡越積越厚的雪,想著姚逾白站在江南書院窗前看著不結冰的河水時臉上該是什麼神情。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桂花樹被雪覆了一層的枝條。雪片密密地落在樹根旁,落在青磚地上,落在南錦堆了一半的小雪人身上。

她轉身回到灶臺前鋪開一張信紙,研了墨,提筆寫了一封回信。她寫了京城的雪、桂花樹裹了草簾子過冬、侯府東院那把舊椅子換了新棉墊子。她寫了齊御史一切安好,寫了於微姨娘院子裡的梔子花謝了但根還活著。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江南不結冰的河水是好地方。竹影和月光都值得看,替我們多看幾眼。”

她把信紙摺好封了口,又在信封背面畫了一枝細瘦的梅枝——畫得不算好,但幾根線條好歹能看出梅花的輪廓。她擱了筆把信封好,等雪小一些就讓趙管事送去驛站。

窗外雪還在下。南熙在灶臺前面又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走進裡間開啟那隻舊木匣子。匣子裡東西很多了,她撥了撥上面的東西,在最底下翻出一封舊信——是去年姚逾白還住在城南小宅時讓趙管事轉交的那封。她展開來又看了一遍,信紙上還是那短短幾行字,末尾那句“多謝南姑娘那杯茶”的墨跡己經幹得微微泛舊了。她把舊信摺好放回匣子裡,又拿起新寫的回信掂了掂,一起收好了。

從裡間出來的時候南錦正好從院子裡跑進來,頭上落了一層薄雪,鼻尖凍得紅紅的,他手裡攥著一團捏實了的雪球說:“姐!雪夠厚了,我堆了半個雪人了!”南熙蹲下來幫他把帽子上的雪抖乾淨了,又用袖口蹭了蹭他凍紅的鼻尖。南錦咧嘴朝她笑了,露出來的門牙缺了一顆——昨天掉的,說話還有點漏風。

“去把溼鞋子換了。”南熙拍了拍他的背讓他去裡間,自己走到灶臺前面把新寫的信收進一隻乾布包裡,等著雪小雪送出巷口。

那天下午雪停了之後南熙出了趟門。她沿著被雪覆蓋的水渠走到侯府東院的時候,角門上的積雪被她推開的時候簌簌地落了一肩。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柏時樾正蹲在廊下給那兩把椅子加固椅腿——入冬了木材容易發脆,他正在舊的榫頭處重新加楔子。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她肩頭還帶著雪就放下了手裡的錘子站起來。

南熙走過去從袖袋裡摸出那封回信,在他面前晃了晃。“姚逾白來的信。我回了。”

柏時樾擦了擦手接過那封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和南熙畫的那枝梅枝,嘴角彎了一下,把信遞還給她:“什麼地址?蘅州?”

“他說在一家書院落腳。那邊的冬天河水不結冰。”南熙把信收好,抬頭看著廊下被雪映得亮亮的院子,冬日下午的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覆了雪的桂花樹上,把滿樹的銀白映得微微發亮。“他說京城該下雪了。我就告訴他京城確實下了。”

柏時樾站在廊下看著她被冬日下午的光線映得清透的側臉,她站在覆雪的桂花樹前面,手裡握著那封信,她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慢慢散了。他站了一會兒才重新蹲回那把椅子前面繼續給榫頭加楔子。南熙也蹲過去幫他把遞來的木楔子接好。兩個人蹲在廊下安安靜靜地修完了那兩把椅子。

站起來的時候柏時樾拍了拍袍角上的木屑,走到灶房門口端了兩碗熱薑茶出來。兩個人各端了一碗靠著廊柱慢慢喝著。院子裡覆了雪的桂花樹安安靜靜地立著,日光在雪面上泛著細潤的白亮光,偶爾有一塊簷上的落雪撲簌一聲滑下來在青磚地上摔碎了,碎雪濺開又安靜了。

“姚逾白會留在江南過年嗎?”南熙端著茶碗問。

柏時樾想了想:“多半會。剛去,書院裡的事還沒理順,來回一趟太折騰。”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他會好的。”

南熙“嗯”了一聲。她低頭又喝了一口薑茶,姜的辛辣和糖的甜在舌尖上交纏著,暖意從喉嚨一首淌到胃裡。她想著姚逾白在江南書院裡看著不結冰的河水時臉上該有的神情,想著他信上那句“這裡的冬天不太冷”——不冷的冬天也好,冷一點的冬天也好,能讓人安安穩穩地待著的地方就是好的。

她把空碗放下,走到覆了雪的桂花樹前面站了片刻。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低矮的一根枝條上掛的細雪,指尖觸到的涼意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點水潤的痕跡在指尖上。她收回了手攏進袖子裡,轉身朝柏時樾彎了彎嘴角。

“我回去了。信讓趙叔明天寄出去。”

柏時樾站在廊下點了點頭。南熙推門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廊下的日光和雪的映照裡,深灰色的冬袍在雪光裡被映得泛起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暈。她彎了彎嘴角,合上了角門。

沿著水渠走回柳樹巷的時候,渠面上覆了厚厚一層雪。她走在雪地裡,靴子踩在鬆軟的積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她把手插在袖袋裡握著那封還沒寄出去的回信,信紙的邊緣隔著袖袋的布料輕輕抵著她的手心,涼而潤。她想著姚逾白收到回信時在書院窗前拆開封口的樣子,想著他讀完她畫的那枝梅枝時可能會彎一下嘴角,走路的步子便比方才又穩了一些。

推開院門進去的時候南錦正蹲在院子裡把雪人的最後一截胳膊安上去,是他用一根短樹枝插在雪人的身側做的胳膊,歪歪扭扭的但有了形。他抬頭看見南熙進來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雪:“姐!我懟完了!好看不?”

南熙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隻雪人——圓腦袋圓身子,兩隻眼睛是趙管事給找的黑豆,鼻子是一截胡蘿蔔頭,嘴巴用一根細枝劃了一道彎彎的弧,看著確實在笑。她伸手幫雪人的腦袋撫了撫,讓它更圓了些。

“好看。”她說。

南錦滿意地退後兩步端詳了自己的作品,然後跑進灶房去烤火了。南熙在雪人前面蹲著又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那截胡蘿蔔鼻子扶正了一點。她站起來的時候雪人的嘴角彎彎的朝上翹著,被冬日下午灰白的天光映著,像在笑著跟她道別。

她彎了彎嘴角轉身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屋裡暖融融的,南錦正蹲在灶臺前面伸出兩隻凍紅了的手烤火。南熙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也伸出自己的手烤了一會兒火,火光把兩個人的側臉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紅色。

窗外的雪光從窗格透進來落在灶臺的花磚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漸漸回暖的皮膚,把剛才在覆雪的桂花樹前面伸手碰枝條時那一瞬間的涼意和現在手心裡的暖意一起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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