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田蟄伏待春明》第102章 十五歲(1)

作者:遲莜寧·12天前

南熙十五歲生辰那天,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地從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來,在屋頂和樹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南熙早上推開窗子的時候看見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覆了一層白,桂花樹的枯枝上也掛了細細的銀邊,整座院子被雪光映得亮了幾分。她站在窗前呼了一口白氣,看著那團白霧在冷空氣裡散開,彎了彎嘴角。

南錦比她還早醒了,趴在窗臺邊上張著嘴接飄進來的雪花,被南熙拎著後領子拽回來套上了厚棉襖。他穿好了襖子又跑回窗臺邊趴著看雪,嘴裡唸唸有詞:“今天是姐姐的生日,雪也來給姐姐過生日了。”南熙正在梳頭,聞言從銅鏡裡看見弟弟趴在窗臺上的背影,心裡軟了一下,把銀簪插進發髻裡的時候動作格外輕柔。

雪下了大半個早晨就停了,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薄薄的積雪上,整個世界都被映得比平時亮了幾分。南熙穿了件新做的冬襖——淡紫色的,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深色的絨邊,是母親前兩天連夜趕出來的。她站在灶房門口看了片刻院子裡覆了薄雪的光景,聽見院門被叩響了。

她去開門的時候柏時樾站在門口。他今日換了一件深紅的冬袍,領口和袖口同樣滾了絨邊,腰間繫了一條暗色的革帶,整個人站在雪後清透的晨光裡格外醒目。他手裡沒有提東西,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嘴角彎著,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生辰快樂。”

南熙站在門框裡看著他,冬日的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深紅色的袍子染成了一層暖融融的色調。她低頭彎了彎嘴角,側身讓他進來:“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辰?”

柏時樾跨過門檻的時候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你大哥說的。”

她想起大哥跟柏時樾在灶房裡低聲說話的那些傍晚,原來那些話裡的某一句是她的生辰。她在桂花樹底下站定,仰頭看了看落了薄雪的光禿禿的枝條。柏時樾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在覆了雪的桂花樹底下安靜地站了片刻。雪後清晨的日光薄而清透,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細細長長的。

“今天有什麼想做的?”柏時樾問。

南熙想了想。去年十五歲生辰的時候她在做什麼?去年她剛回京城不久,還在適應城南的新宅子和陌生的一切,那個生辰過得很安靜,一家人吃了一頓飯就過了。今年她想做點不一樣的。“想去城外走走。”她說,“去看那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葉子落了,下雪了該是另一種樣子。”

柏時樾點了點頭。他轉身出了院門,沒過多久牽了兩匹馬回來——一匹是他常騎的那匹深灰色的大馬,另一匹是溫馴的矮腳棗紅馬,南熙認得是上回柏檸梔騎的那匹。他把韁繩遞過來的時候南熙接過去摸了摸馬脖子,棗紅馬溫馴地噴了噴鼻息,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

兩個人騎著馬出了城。雪後的官道被薄薄的積雪覆蓋著,馬蹄踩上去帶起細細的雪塵。路兩旁的田野覆了白,收割後的田壠在雪底下隱約可見,遠處村莊的屋頂被雪蓋了一角,炊煙從白色的屋頂上升起來細細地散進清透的藍空裡。南熙騎在棗紅馬上跟在柏時樾旁邊,馬蹄踩著碎雪的聲響和偶爾從枝頭滑落的雪的撲簌聲混在一起,在冬日上午安靜的田野間清晰而分明。

到了那片坡地的時候,南熙翻身下了馬。老銀杏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冬日清透的天幕,枝幹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雪,在晨光裡泛著細潤的銀白色光澤。她站在那棵銀杏樹底下仰頭看著那些落了雪的枝條,跟秋天滿樹金黃時完全不同的樣子——更安靜、更沉,像在冬天裡做著一個很長很深的夢。

柏時樾把馬拴在旁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在落雪的銀杏樹底下並肩站了一會兒,冬日的風從坡上吹過來帶著雪和枯草的氣息。南熙撥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霧在樹梢底下慢慢散了。她偏過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人,他深紅色的冬袍在雪地裡格外鮮亮,像一簇被冬日清光攏著的火焰。

她從袖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柏時樾接過來低頭一看——是她用冬日的第一場雪捏成的一隻小小的雪兔子,凍得硬邦邦的,捏得不算精緻但看得出是認真搓了很久的,耳朵歪了一隻但眼睛用了兩粒小炭粒點了上去。他低頭看著那隻小雪兔子,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加深了,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被日光曬出了一道細細的裂口。

“早上在院子裡捏的。”南熙偏過目光落在遠處覆了雪的田野上,聲音被冬日的空氣襯得格外清透,“給你。”她抿了抿嘴,“雖然化了就沒了。”

柏時樾把那小雪兔子託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袖口。他的袖口內側襯了厚絨,正好能把雪兔裹住,不至於立刻化了。他收好之後抬眼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彎得比方才深了一些。“我不會讓它化了的。”

南熙“嗤”地笑了一聲。她站在落雪的銀杏樹底下看著他,冬日的清光落在她彎著的眉眼裡,把她十五歲這一天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她站了片刻之後轉身往坡下走了幾步,站在一片開闊的雪地上回頭看他。風把她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她站在晨光裡朝他伸出了手。

柏時樾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在冬天的冷空氣裡像個暖好的手爐。南熙握住了他的手之後沒有松,她牽著他沿著坡地邊緣慢慢走了一圈,靴子踩在薄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兩個人並肩走過的雪地上留下兩行並排的腳印,從老銀杏樹底下一首延伸到坡地邊緣那排落了雪的灌木叢旁邊,然後折返回來走了一圈。

走回老銀杏樹底下的時候南熙鬆開了手,但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又停了一息才慢慢抽回來。她抬起頭看了看頭頂那些落了雪的枝條,冬日的清光從枝丫間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畫著碎碎的光影。

“柏時樾。”她喊他。

“嗯。”

“明年冬天的時候,這棵樹還會在。”

“每年冬天都會在。”他站在她旁邊,聲音被清冽的空氣裹著送過來,不高不低,“你想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

南熙沒有接話。她站在落雪的銀杏樹底下彎了彎嘴角,看著遠處覆了白雪的田野和更遠處被薄霧模糊了的山脊輪廓。十五歲的第一天她站在一片她喜歡的雪地裡,旁邊站著一個她喜歡的人,兩個人鞋底沾著的雪正在慢慢地化成水洇進泥土裡。她低頭看著腳下那兩行並排的腳印,彎了彎嘴角,轉回身來看著他。

“回去吧,”她說,“我餓了。”

柏時樾“嗯”了一聲,牽過馬來。南熙翻身上了棗紅馬,兩匹馬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雪後的田野在正午的日光裡泛著一層亮晶晶的白光,馬蹄踩過薄雪帶起的碎雪在風裡細碎地飄著,像冬天自己撒下的一小把銀粉。南熙騎在馬背上偏過頭看了看旁邊騎著深灰色大馬的人,他在晨光裡彎著嘴角,冬袍的紅色在雪地裡格外醒目,襯得他整個人比平時明亮了幾分。

他像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偏過頭來。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誰都沒有移開。南熙彎了彎嘴角,轉回頭看著前方的路。官道在冬日的田野間蜿蜒著通向城門口的青灰色輪廓,遠處的屋頂上覆了雪,炊煙從幾家屋頂升起來細細地散進藍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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